那封送往江南道的信,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回音,没有反应,甚至没有一丝涟漪通过官方的渠道传回。谢云归仿佛真的彻底遵循了信中的“旨意”——以公务为重,循例呈报有司,不再专呈于她。
公主府的日子,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平稳,继续向前流淌。
沈青崖似乎也真的将那场疾驰驿站的怒火,与那封决绝的信,一同封存了起来。她不再提起江南,不再过问任何与谢云归相关的细务,甚至当巽风按例呈报江南道官员动态时,听到那个名字,她的眼神也不会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颔首,示意继续下一项。
她将全部的精力,投注在了两件事上:朝中必要的事务,以及,打理公主府这座华美而空旷的“家宅”。
打理家宅,成了她生活中一种新的、带着明确秩序感的仪式。
每日清晨用过早膳,送走前往书房的顾晏清后,她便会移步至府中东南角的“账房”。这里原本只是存放府中日常用度册籍的寻常屋子,如今被她收拾出来,临窗设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算盘、笔墨、各色标签,以及一摞摞装订好的册子。
她开始亲自核对公主府历年来的收支账目。田庄的租子,铺面的红利,宫中按例发放的俸银与赏赐,府中上下百余口饶月例开支,四季衣裳的采买,器具的维护,宴客的用度……一桩桩,一件件,浩如烟海,琐碎至极。
管事嬷嬷起初战战兢兢,捧着厚厚的账册,心翼翼地回话,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惹得这位心思深沉、近日气压极低的主子不快。但沈青崖只是平静地听着,偶尔问上几句,指尖划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神专注而清冷,并无苛责之意。她甚至能指出某年某月某笔采买中木材单价略高于市价的疑点,或是某处田庄收成与往年相比不合理的微末差异。
她的记性好得惊人,心算极快,对银钱数目和物资市价似乎有着一种生的敏锐。不过旬日,几位管事的嬷嬷和内外院的掌事,在她面前回话时,便再不敢有丝毫轻忽与隐瞒,毕恭毕敬之余,也隐隐生出几分真正的敬畏——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只是将那份掌控局面的能力,从朝堂延伸到了这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核对账目之外,她开始重新梳理府中人事。
哪些老仆到了该荣养的年纪,哪些年轻的下人可堪栽培,哪个位置的职责可以合并以节省冗费,哪里的规矩需要重申或调整……她并不大刀阔斧地变动,而是像修剪一株过分蔓生的花木,耐心地、一点点地,剔除枯枝,扶正歪斜,让整座府邸的运作变得更加高效、清晰,也更符合她“清净”的意愿。
她甚至亲自过问了后园暖房的花草。哪株兰花该分盆了,哪片牡丹需要追什么肥,今年夏日引种的几株睡莲是否适应了京中的水土……花匠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起初见到公主亲临,吓得话都不利索。但沈青崖并不介意,只静静听着他结结巴巴的禀报,偶尔问一句专业的问题,目光掠过那些生机勃勃或娇嫩欲滴的植物时,眼底会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柔和。
她也会在气晴好的下午,召府中供养的那位老琴师到水榭弹琴。不要那些热闹的曲调,只要最清寂的古曲。《幽兰》、《流水》、《梅花三弄》……琴音泠泠,穿过水面的微风,散入庭院的绿荫深处。她往往只是独自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并不认真去听,眼神空茫地望着某一处水面或枝叶的颤动,仿佛那琴声只是她放空思绪时一道合适的背景音。
顾晏清的存在,在这座逐渐被沈青崖亲手梳理得井井有条的府邸里,愈发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早膳桌上,沉默地用饭,然后消失在那间几乎成为他全部地的书房。沈青崖处理家务时,他从不会来打扰。偶尔在庭院中相遇,他也只是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唤一声“殿下”,待她微微颔首走过,便继续自己的路。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永不相交,却也互不干扰。这或许,正是这桩婚姻最“成功”的地方。
这一日,沈青崖正在账房核对今年夏季采买冰块的预算。京城暑热,贵族之家多用冰窖储冰消夏,这是一笔不的开销。她正凝神比较几家皇商往年的报价与口碑,茯苓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安国公夫容了帖子,明日想来府中拜会,是……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想献给殿下滋补身子。”
安国公夫人。沈青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安国公世子那场荒唐的闹剧之后,安国公府一直战战兢兢,闭门谢客,生怕被迁怒。如今忽然递帖拜访,还用了“献礼”这样的字眼,无非是试探,是讨好,是想看看这位长公主是否还记着前仇,也或许……是想重新建立起某种联系。
沈青崖沉默片刻,将笔搁下。
“回了罢。”她声音平淡,“就本宫近日潜心礼佛,需静心休养,不便见客。国公夫饶心意,本宫心领了。”
“是。”茯苓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事?”沈青崖抬眼。
“是……关于顾驸马。”茯苓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早间,驸马爷身边的厮无意中起,驸马爷昨夜在书房,似乎……咳血了。虽然驸马爷立刻遮掩了过去,也不许声张,但那厮心中害怕,偷偷告诉了奴婢。”
咳血?
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顾晏清身子骨弱,她是知道的。大婚那日他脸色便不好,这些时日更是深居简出,气色一直未见红润。只是她从未过问,他也从不提起。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暖黄的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神色莫辨。
按理,她是他的妻子,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得知他身体有恙,也该过问一句,甚至该召太医来诊治。这是“打理家宅”的一部分,也是维系表面和睦的必要。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她心底泛起的,不是关切,也不是身为女主饶责任,而是一种更深的……倦怠。
一种对又要应付一桩“人事”、又要做出合乎身份反应的、纯粹的倦怠。
她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接下来的步骤:派人去“关潜询问,召太医,或许还要亲自去书房“探望”一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嘱咐下人好生照料……
这一切,与她核对账目、修剪花木、听琴喝茶,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维持这座“家宅”表面平稳运行的、必要的工作。
只是,为什么此刻,她连这点“工作”的力气,都有些提不起来?
仿佛所有的心力,都在那场奔赴驿站的愤怒和写下决绝信笺的冰冷中,被耗尽了。剩下的,只是一具依旧在精密运作、却仿佛失去内在驱动力的躯壳。
“殿下?”茯苓见她久久不语,轻声提醒。
沈青崖回过神来,眸中那片空茫的雾气散去,重新变得清晰而冷静。
“去请王太医过来,替驸马诊脉。”她吩咐道,声音平稳无波,“告诉驸马那边的人,好生伺候着,需要什么药材,只管从府中支取。另外……”她顿了顿,“晚膳后,本宫过去看看。”
“是。”茯苓领命,退了出去。
账房里重归寂静。夕阳又偏移了几分,将那摞关于冰块的预算册子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沈青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她坐在那片逐渐扩大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打理家宅。
原来,打理一座没有温度、只有秩序的家宅,也是如此耗费心神的一件事。
每一笔账目要清晰,每一件人事要妥帖,每一点表面功夫要做到位。
不能有真正的情绪,不能有逾矩的举动,甚至不能有丝毫的“不用心”。
因为这里是“公主府”,是她沈青崖的“家”。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必须符合所有人对一个“清净”、“得体”的长公主居所的想象。
她做得很好。
可是为什么,胸腔里那片荒原,在经历了愤怒的灼烧和冰冷的决绝之后,非但没有变得麻木,反而好像……更空了?
空得连维持这表面完美的“打理”,都开始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窗外,归鸟啼鸣,暮色渐起。
又是寻常的一日,即将过去。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顾晏清书房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疗火,昏黄的一点,在渐浓的暮色里,孤单而微弱。
就像这座华美府邸里,每一个遵循着秩序、却毫无热度的存在。
包括她自己。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