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道的风波,在沈青崖雷霆手段与谢云归那封密信提供的精准线索下,被迅速扼杀于萌芽。郢州“永顺”货栈被连夜查封,揪出两名与宫内采买宦官沾亲带故、暗中收钱传递消息的蛀虫;白云观观主连同被劫的重伤参将一同落网,严密看押;后续顺藤摸瓜,竟牵扯出朝中一位素以清流自居、实则早与信王有利益往来的吏部侍郎。皇帝震怒之余,对沈青崖处置此事的速度与果决深表满意,甚至私下赞她“有宸妃当年之风”。
危机化解,潜在的威胁被清除,公主府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只有沈青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原上,那缕因谢云归强行介入而刮起的寒风,并未停息。它无声地盘旋,带来一种更深沉、更无处着力的烦躁。
十月初,京中权贵圈不知从何处兴起一股风气,流行延请江南来的琴师至府中献艺,尤以一位号称得了前朝琴待诏顾大家真传、且擅谱新曲的年轻琴师最为炙手可热。几家风雅的郡王府第设宴,都邀了此人,据其琴音“能引幽魂,能动金石”,听者无不泫然。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公主府。管家谨慎地问沈青崖,是否也要延请这位琴师过府一奏。彼时沈青崖正在翻阅北境新呈的舆图,闻言头也未抬,只漠然道:“附庸风雅,哗众取宠。”便不再理会。
然而几日后,顾晏清病情似有反复,终日恹恹。太医委婉提及,或可寻些清雅乐音,舒缓心神。沈青崖看着顾晏清苍白沉寂的脸,忽然想起母亲宸妃在世时,也曾于病中倚榻听琴,琴音能涤荡胸中浊气。
鬼使神差地,她对管家道:“去请那位江南琴师。不必张扬,只是为本宫……与驸马静心。”
琴师来的那日,秋意已深,庭院里落叶萧萧。
他被引至公主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水榭。水榭四面垂着细竹帘,既挡了秋风,又透进光,布置得清雅幽静。沈青崖与顾晏清分坐主位两侧,中间隔着一道疏落的纱屏。顾晏清裹着厚毯,半阖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沈青崖则端坐着,面前摊着一卷书,却并未翻看,目光落在水榭外一池残荷上,神色疏淡。
琴师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青布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目不算顶出色,但异常清秀干净,尤其一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他怀抱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向主位方向深深一揖,并未多言,便在水榭中央设好的琴案后跪坐下来。
他没有奏那些时下流行的绮丽曲调,也没有刻意炫技。指尖落在琴弦上,试了几个清越的单音,便低头沉浸其郑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沈青崖翻阅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不是寻常的琴音。
清、冷、寂、峭。
像孤峰顶上的雪,像深潭底下的月,像夜半无人时,穿过荒废庭院的风。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自带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与……孤独。
琴师弹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段落显得过分简拙,但每一个音的轻重缓急、吟猱绰注,都恰到好处,直指人心。那琴音仿佛有生命,盘旋着,低徊着,时而如冰泉幽咽,时而如碎玉裂帛,时而又化作一缕游丝般的颤音,悬在人心尖上,将落未落。
水榭内静极,只有琴声流淌,和水波偶尔轻拍柱础的微响。
沈青崖最初还能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目光落在残荷上。但随着琴音渐入,那冰泉幽咽般的旋律,不知怎的,竟与她脑海中某些早已封存的画面重叠——是母亲宸妃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指尖,气息微弱地:“青崖,要好好的……”;是清江浦暴雨夜,谢云归跪在雨地里,仰头望她时,眼中那片被彻底洗刷干净的、纯粹的绝望与渴求;是她自己无数次独坐深宵,面对无边夜色与内心那片荒芜时,那种无话可、无人可诉的冰冷寂静……
琴音陡然一转,变得激烈起来。如金戈铁马踏碎冰河,如狂风骤雨摧折枯木。不再是低徊的幽咽,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近乎暴烈的倾吐与撕扯。弦震如雷鸣,指走似电闪,每一个重音都像砸在听者的心口上。
顾晏清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怔怔地望着纱屏后琴师模糊的身影,苍白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怔忡的神情。
而沈青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已神游外。只有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而,这刺痛与那席卷而来的琴音相比,微不足道。
琴师的技法已臻化境,那激烈的乐章并非一味的喧嚣,而是在暴烈的撕扯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艺术的克制与美福但正是这种“克制的暴烈”,更具有摧毁心防的力量。它不像寻常悲音引人落泪,而是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听者自以为坚固的情感外壳,直抵那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核心。
沈青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稳。胸腔里那颗常年沉寂如古井的心,此刻仿佛被那琴音无形的力道狠狠攥住,挤压,揉搓。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混合着尖锐痛楚与无边酸涩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从那片荒原深处翻涌上来,试图冲破她赖以生存的、名为“平静”与“空”的堤坝。
她猛地闭上眼,试图用黑暗隔绝那无孔不入的琴声。
可琴音却愈发清晰,愈发刁钻。激烈的高潮过后,旋律并未平息,反而转入一种更折磨饶、绵长而细碎的哀吟。像受伤野兽舔舐伤口时的低呜,像烛火将尽时最后那一下不甘的跳跃,像……像一个人,用尽全部力气嘶喊之后,喉咙嘶哑,只能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喘息。
这绵长的哀吟,比之前的暴烈更摧肝裂胆。
它不给你痛快,只让你细细地、一寸一寸地,品尝那绝望的滋味。
沈青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那无边的音浪吞噬、撕碎。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冷静、疏离,在这纯粹以情感力量锻造的琴音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琴师的指尖拂过某根特定的弦,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越的泛音,如同冰棱碎裂,又如同最深沉的叹息,悠悠荡开。
这个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沈青崖心底某道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锈死已久的锁。
“铮——!”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裂帛之音,仿佛来自她身体内部,又仿佛来自那张古琴。
沈青崖霍然睁眼!
左眼眼眶,毫无征兆地,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急速滑落。
不是泪如雨下。只有左眼,一行清泪,滚烫地,决绝地,划过冰冷的面颊,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流泪。只是感到左眼视线瞬间模糊,脸颊上一线湿凉。
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还在水榭中袅袅回荡,与那无边的寂静对抗着。
琴师缓缓收手,置于膝上,低垂着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演奏耗尽了所有力气。水榭内,只剩下秋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落叶声。
顾晏清怔怔地看着纱屏这一侧,看着沈青崖脸上那一道清晰的泪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青崖依旧坐着,背脊笔直,面无表情。唯有左颊上那道湿痕,在透过竹帘的斑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水光。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指尖传来湿热的触福
她低头,看着指尖那点剔透的湿润,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过突然,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也不看,转身,掀开竹帘,步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水榭。秋风卷起她素色的裙裾和未绾的长发,背影在萧瑟的庭院里,显得单薄而仓皇。
水榭内,琴师依旧垂首静坐,仿佛早已预料。
顾晏清的目光追随着沈青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落回自己膝上苍白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异常苦涩的弧度。
而沈青崖,一直冲回自己的寝殿,反手紧紧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左眼的泪,早已干涸,只在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凉意。
胸腔里,那被琴音强行撕开的口子,此刻正呼呼地灌着冷风,传来一阵阵空洞而尖锐的痛。
不是为某个人,不是为某件事。
是为那被琴音照见的、她自己都无法面对的、荒芜至极却也暗流汹涌的内心。
是为那场持续了二十几年的、名为“沈青崖”的、精致而孤独的扮演。
是为那滴终于不受控制、从左眼流出的、滚烫而陌生的液体。
她抬起手,捂住脸。
没有哭声。
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
像极了那曲终了时,最后那一声,悠长而破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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