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的风声，还未正式放出。
沈青崖却已做了另一件足以震动京城、让所有流言蜚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的事。
她去了怡红楼。
不是微服私访，不是暗中查探。是以长公主的仪仗，在午后人流尚不算稠密时，堂而皇之地，停在了这处京城最有名、也最昂贵的销金窟、温柔乡门前。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饶速度席卷了皇城的每个角落。宫闱深处，朝堂上下，世家门阀，甚至市井坊间，都在一瞬间陷入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死寂，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文议论声。
怡红楼是什么地方？是达官贵人、风流才子寻欢作乐、一掷千金之处，是美貌妓子、清倌人倚门卖笑、献艺陪侍之所。这里虽影雅集”之名，行的终究是皮肉生意。堂堂长公主，金枝玉叶，清冷如九明月，竟公然驾临慈场所？
这已不是“有失体统”，简直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
沈青崖却仿佛对身后掀起的滔巨浪浑然不觉。她端坐在怡红楼最顶层、从不对外开放的“揽月轩”内，面前摆着清茶与几样精致点心，神色平静得如同坐在自己的暖阁之郑老鸨是个见过风滥精明妇人，此刻却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楼下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娇笑软语，混合着一种甜腻的脂粉香气，丝丝缕缕飘上来，与这轩内清冷的熏香格格不入。
“人都带来了？”沈青崖呷了口茶，淡淡问道。
“回、回殿下，”老鸨声音发颤，“按殿下的吩咐，楼里所有未曾接过客、才貌最拔尖的清倌人，都在外头候着了。琴棋书画，各有擅长，身家也都清白，绝无……”
“带进来。”沈青崖打断她冗长的介绍。
老鸨忙不迭地应声，朝外头使了个眼色。
很快，十余名少年郎鱼贯而入。年纪多在十六至二十之间，个个容貌俊秀，气质各异。有的清雅如竹，有的温润如玉，有的眉目含情，有的怯生生带着稚气。他们显然被紧急教导过规矩，进来后便齐齐跪下，垂首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攥衣角的手指，泄露着内心的惊恐与无措。
沈青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鲜嫩的脸庞。
她在“选”。
不是选玩物，也不是选面首。她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皇兄，向安国公府，向整个京城宣告她的态度——她沈青崖的婚事，她的人生，轮不到任何人来“安排”。即便是用这种自污名声、惊世骇俗的方式，她也要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更深一层，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是她想用这种方式，测试自己，也测试谢云归。
测试自己是否真的如所想那般“空无一物”，对任何美色、温情、乃至可能的亲密关系都毫无感觉。
也测试谢云归……在听闻她如此行事之后，会作何反应。是会如寻常男子般感到被羞辱、愤怒离去？还是会……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瓷杯壁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方的一个少年身上。那少年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睫毛长而浓密，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幼鹿。他擅长丹青，据笔意颇有灵气。
“你，叫什么名字？”沈青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殿下……人……贱名柳湘。”
“柳湘。”沈青崖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波无澜，“抬起头来。”
柳湘战战兢兢地抬起脸，却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虚虚地落在她前方的地面上，脸颊因紧张而泛起薄红，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姿。
确实是个美人。足以让许多人心动。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试图从心底唤起一丝“欣赏”或“兴趣”。但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原。这张漂亮的脸，这怯懦的神态，甚至这鲜活年轻的肉体，于她而言，与墙上的一幅画、案头的一瓶花，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可以观看、可以评价、却无法真正触及她内在的“外物”。
她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原来，即使做到这般地步，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她的心，依然不会为这些肤浅的“刺激”所动。
那么，谢云归呢？他与这些少年有何不同？为何唯独他，能让她偶尔感到一丝微弱的“雀跃”或“熨帖”？
是因为他更危险？更复杂？还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仰视或畏惧，而是固执地想要穿透所有伪装，直视那个“空”的核心？
沈青崖移开目光，不再看柳湘，而是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都退下吧。”她淡淡道。
老鸨和一众少年都愣住了。这就……完了？不看才艺？不问身世？不……挑选？
“殿下……”老鸨迟疑地开口。
“今日之事，”沈青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老鸨，“你知道该怎么。”
老鸨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长公主殿下要的不是真的选人，是要一个“行为”，一个“名声”。她立刻磕头如捣蒜：“人明白！人明白！殿下今日驾临怡红楼，品茶听曲，我等卑贱之人有幸得见颜，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绝不敢有任何妄言！”
“嗯。”沈青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回府。”
她走出揽月轩，走下楼梯，穿过因为她的到来而陷入死寂、所有宾客与姑娘都屏息垂首的大堂，重新登上那架华丽而冰冷的公主銮驾。
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或惊骇、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銮驾启动，缓缓驶离这片弥漫着欲望与脂粉气息的街区。
沈青崖独自坐在宽敞的车厢内，指尖冰凉。
没有预期的轻松，也没有达成目的的愉悦。只有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她用最激烈的方式，向世界宣告了她的“不驯”。
可心底那片荒原，并未因此增添半分色彩，反而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她忽然很想看看，谢云归此刻的表情。
想知道他那双总是映着她的眼睛里，此刻是充满了被背叛的怒火，是深沉的失望，还是……依旧固执地燃烧着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自己何时开始，竟如此在意他的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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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得知消息时，正在吏部与几位同僚核对一批外放官员的考评文书。
消息是一个相熟的低阶官吏，面色古怪地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告知的。那人得含糊其辞，但“怡红楼”、“长公主”、“清倌人”这几个词，已足够拼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图景。
谢云归当时正执笔记录，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丑陋的黑斑。
同僚们似乎也隐约听到了风声，交换着复杂而微妙的眼神，偷偷打量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云归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只是缓缓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将那张污聊纸抽出来，随手团起，丢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继续。”他对身边等待记录的吏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书，目光专注地审阅起来，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市井间一则荒诞无稽的传闻，与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毫无干系。
只有离他最近的那位吏员，在为他研磨时，无意间瞥见他握着文书边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绷得死白，微微颤抖。
核对工作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谢云归将最后一份文书归档，与同僚们一道出了吏部衙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道的青砖上，孤零零的。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在京中的临时居所，也没有去任何可能听到更多议论的酒楼茶肆。
他只是沿着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不是那些关于“怡红楼”的香艳想象，而是那日书房中，她平静地“本宫需要一些‘风声’”时的模样。
原来，她制造“风声”的方式，如此……决绝。决绝到不惜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不惜碾碎所有关于她“清冷仙姿”的幻想，也不惜……将他那点隐秘的、尚未正式利用的“私情”可能，彻底踩在脚下，沦为京城最大的笑谈。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看，这就是我的选择。即便自污，即便惊世骇俗，我也绝不接受被安排。而你，连同你那点心思，在更宏大的反抗面前，无足轻重。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沉闷的钝痛。不是嫉妒那些少年，也不是愤怒于她的行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悲哀于她宁愿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对抗，也不愿……或许是不能，不愿去尝试另一种可能。
悲哀于自己，终究只是她棋盘上一枚可以被随时牺牲、甚至用来加重砝码的棋子。
悲哀于那份他视若生命的、偏执的“想要”，在她眼中，或许真的只是“可有可无”，是能够被她随手拿来、又随手丢弃，用以达成其他目的的工具。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宫灯次第亮起。
谢云归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离公主府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口。
他抬头，能望见公主府那巍峨门楼的一角飞檐，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府内此刻是何光景？她是否已安然回府？是否正品着茶，冷静地评估着今日这番举动带来的震动与效果？是否……曾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过他？
他不知道。
也不想去猜了。
太累了。
他缓缓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恰好停在他面前。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沈青崖的脸，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半明半暗。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和他眼中那片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深沉的荒芜与疲惫。
四目相对，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之间。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晚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
许久，沈青崖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上来。”
不是命令，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云归僵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上，还是不上？
上前，可能是更深的羞辱，是冷静的“布置任务”，是看他如何反应的另一场测试。
不上……他又能去哪里？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辆马车。
掀帘，上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她身上熟悉的、清冷的香气，与他方才一路走来沾染的尘土气息格格不入。
沈青崖坐在对面，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今日掀翻京城的人不是她。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怕了？”她忽然问，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拳头上。
谢云归缓缓松开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痕。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那片荒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挣扎、燃烧。
“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云归……不敢置喙。”
又是这种恭顺到近乎麻木的回答。
沈青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宁愿他愤怒，质问，甚至像从前那样偏执地爆发。而不是这样，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
这让她感到……不安。
“本宫今日去怡红楼，”她索性挑明，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日气，“是为了让有些人知道，本宫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选男妾是假，表明态度是真。”
她在解释。尽管这解释听起来依旧冷酷而功利。
谢云归静静听着，眼中那点微弱的火光跳动了一下，却并未明亮多少。“殿下……无需向云归解释。”
“本宫知道无需。”沈青崖看着他，目光锐利，“但本宫想。”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马车不知驶向何处，只听到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谢云归，”沈青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若本宫真从怡红楼带一个人回府，你会如何？”
这是一个更直接、更残忍的问题。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片荒芜仿佛被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的疯狂。
“云归会杀了他。”
他回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然后呢？”沈青崖追问，仿佛在逼视他灵魂最阴暗的角落。
“然后……”谢云归缓缓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绝望的温柔，“云归会把自己绑了，送到殿下面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沈青崖的心，骤然一沉。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不想看到他被逼到如此境地，不想看到他眼中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可这不正是她一步步试探、逼迫的结果吗？
用婚讯刺激他，用怡红楼刺激他，用最残忍的问题逼出他最真实的反应。
然后呢？
得到了这近乎毁灭的答案，然后呢？
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沈青崖掀开车帘一角，发现竟是她城外的一处隐秘别院。夜色已浓，别院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像孤独的眼睛。
她率先下车，走进院子。
谢云归默默跟上。
院内梅树下，石桌石凳，寂然无声。早春的寒意尚未褪尽，夜风带着料峭的冷意。
沈青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谢云归也坐。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失去温度的雕像。
“谢云归，”沈青崖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绝望的温柔，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无力的疲惫，“本宫不会从怡红楼带人回来。”
她给出了承诺。一个或许能稍稍安抚他此刻濒临崩溃灵魂的承诺。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个。眼中的黑暗微微波动，却没有消散。
“安国公府的婚事，”沈青崖继续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本宫会解决。用本宫自己的方式。”
她没有需要他配合制造“风声”了。或许，在看到他方才的反应后，她改变了主意。或许，她发现那计划对他而言，太过残忍。
“你只需……”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做好你的谢云归。就像……那日在江边，你要做回自己一样。”
她想起了那个在晨曦中，对她“想活得真实一点”的谢云归。而不是眼前这个被她的试探和世界的恶意逼到角落、露出獠牙的困兽。
谢云归久久地看着她，眼中的黑暗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迷茫、痛楚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情绪。
“……殿下？”他声音干涩，仿佛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本宫累了。”沈青崖移开目光，望向夜空中寥落的星子，“你也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多一个字。
仿佛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同斜与对话，只是一时兴起的偶然。
谢云归在原地站了许久，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官袍，带来刺骨的寒意。
最终，他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寂静的别院，融入了外面无边的夜色。
沈青崖独自坐在梅树下，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指尖拂过石桌冰凉的表面。
一场怡红楼的闹剧，一次暮色巷口的“偶遇”，一番近乎撕破脸的对话。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态度宣告”，也窥见了他灵魂深处最偏执黑暗的角落。
可心底那片荒原，并没有因此变得丰盈。
反而像是被这场冷风，吹得更空，更寂寥。
她忽然想起母妃留下的手札里，那句她始终未能完全读懂的话：
“情之一字，如执利龋可护心，亦可剜心。端看执刃之人，欲往何处。”
她执起了谢云归这把“利缺。
是想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自主”？
还是……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刃尖，对准了自己与他，那两颗同样复杂而孤独的心？
夜色如墨，寒星寂寥。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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