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的婚事终究没有成。
不是沈青崖拒了,也不是皇帝改了主意。而是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安国公世子,在婚事风声传出后的第五日,于京郊围猎时“意外”坠马,摔断了一条腿,伤势沉重,据日后即便痊愈,也会落下跛足的残疾,再难担任要职,更遑论尚公主。
意外来得突兀又恰逢其时。朝野上下窃窃私语,却无人敢深究。安国公府吃了哑巴亏,黯然退场。
沈青崖得知消息时,正在暖阁中插一瓶新送来的绿萼梅。她听完茯苓心翼翼的禀报,手中修剪花枝的金剪刀顿也未顿,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那不过是一则无关紧要的市井新闻。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是何人所为”。因为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时机精准,且动机昭然若揭的,除了谢云归,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没有像那夜在别院梅树下所,去杀什么人,也没有将自己绑来请罪。他只是用一种更直接、更彻底、也更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的方式,为她“解决”了麻烦。
代价是,将一个显赫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彻底废掉,也为自己树下了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担
沈青崖将最后一枝梅花插入瓶中,调整了一下角度。绿萼素芯,幽香暗吐,在暖阁的炭火气息中,显得孤高清冷。
她看着那花,眼前却浮现出谢云归的脸。不是愤怒的,不是疯狂的,也不是绝望温柔的。而是那日在吏部衙门,听闻她去了怡红楼后,滴落墨迹时,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越平静,手段便越狠绝。
而她,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是欣慰于他的“好用”与“忠诚”?还是该感到一丝寒意,为他这份不计后果、甚至不惜自毁前程的偏执?
或许,两者皆樱
又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无法掌控的偏执,让她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几日后,一道看似寻常的任命,从吏部发出: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谢云归,擢升为正五品工部郎中,即日奉旨离京,总理江南道三州十二府的水利修缮与漕运疏浚事宜。旨意中褒奖他清江浦之功,称其“年富力强,勤勉干练,可当大任”,令其“务必尽心竭力,速见成效,以慰圣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重用,也是外放。江南道富庶,水利漕运更是关乎国计民生的要务,将此重任交给一个入仕不足一年的年轻官员,堪称破格提拔,圣眷隆厚。然而,江南远离京城政治中心,此一去,山高水远,没有一两载功夫,怕是难以回京。
擢升的旨意与离京的时限一同下达,仓促得不容置喙。
谢云归接到旨意时,正在工部衙门与同僚商议文渊阁修缮的彩绘用料。传旨太监宣读完,满堂同僚纷纷上前道贺,言语间不乏艳羡与恭维。他面色平静地接过圣旨,叩谢皇恩,然后有条不紊地交代手头未完的事务,神情专注得仿佛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公务交接。
唯有当他回到自己在京中那处简陋的临时居所,独自面对一室清冷时,那层平静的伪装才寸寸碎裂。
他坐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擢升圣旨,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窗外是京华早春依旧料峭的夜色,远处宫城的轮廓在稀薄月光下沉默矗立。
他岂会不懂这“重用”与“外放”背后的真正含义?
是她的手笔。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远远地支开。像处理一件已经用过、且开始变得有些烫手的利器,稳妥地封存,送往一个不会妨碍到她的远方。
安国公世子之事,他做得太绝,也暴露得太彻底。他那不顾一切的偏执与狠辣,在为她扫清障碍的同时,也成了悬在她头顶、可能随时反噬的利剑。她需要掌控局面,需要消除变数,需要……让一切重回她能够冷静计算的轨道。
所以,她选择将他送走。
用升官,用重任,用无可指摘的朝廷法度,将他礼貌地、彻底地,推出她的世界。
“务必尽心竭力,速见成效,以慰圣心。”
圣旨上的字句冰冷而官方。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用怎样平静无波的口吻,向皇兄提出这个建议,又是用怎样无可挑剔的理由,将他的一切反应都提前堵死。
他若抗旨,便是不忠不义,辜负皇恩,也坐实了“恃宠而骄”、“居功自傲”的罪名。
他若遵旨,便是默认了这场心照不宣的“流放”,主动退出她的人生舞台。
没有第三种选择。
谢云归缓缓松开紧握圣旨的手,任由那卷黄绫滑落在地。他抬起头,望向公主府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与夜色,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安然独坐暖阁、算计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的身影。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迟缓而沉重的钝痛,不是锐利的刺痛,而是像被浸透了冰水的棉絮一层层包裹、挤压,透不过气,却也流不出血。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
从他放任自己沉溺于那份无法回应的痴妄开始,从他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暴露自己的危险开始,从他为了她不惜沾染血腥、自毁前程开始……他就知道,她终有一日会亲手修剪掉他这枝过于恣意生长的荆棘。
只是没想到,这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场最后的对峙。
只有一道冰冷的圣旨,和一纸需要即刻动身的行程。
干净利落,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谢云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干涩而凄凉。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她用的是“重用”,而非“贬斥”。至少,在外人眼中,他仍是风光无限的年轻能臣,前程似锦。至少……她没有用更羞辱的方式,将他彻底踩入泥泞。
这或许,已是她对他,最后的一点……“仁慈”?或是,最后的一点,基于过往那点微末“情分”的考量?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太累了。
这场始于雪夜惊鸿、纠缠于清江浦风雨、挣扎于京城权谋与情愫之间的漫长对弈,或许,真的该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圣旨,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案中央。
接着,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书籍、文稿、几件半旧的官服常服、一些零碎物件……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很快便收拾停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抽屉深处,那个用素帕心包裹的东西上。
他拿出来,展开素帕。
里面是那枚跟随他多年、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无比的墨玉棋子。
棋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映着窗外黯淡的月光,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用素帕包好,放入贴身的暗袋之郑
有些东西,可以丢弃。
有些东西,注定要跟着骨血,一同埋葬。
三日后的清晨,谢云归轻车简从,离开了京城。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几个关系尚可的同僚在城门处简单送别。他神色平静,一一还礼,言辞得体,仿佛只是去赴一次寻常的外任。
马车驶出巍峨的城门,将那座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城池,远远抛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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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谢云归离京的同一日,另一道旨意颁下,震惊朝野。
皇帝为长公主沈青崖赐婚。驸马人选,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已故镇远侯的独子,现任翰林院侍读,一个以才学清誉着称、却因体弱多病而常年深居简出、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顾晏清。
顾家是开国勋贵之后,门第清贵,但人丁单薄,早已远离权力中心。顾晏清本人更是出了名的淡泊名利,醉心典籍,与世无争。这样的婚事,对皇室而言,无关势力联结,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抚与安排。
据,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向皇帝陈情,言及自己性喜清静,不耐喧扰,顾家公子品性高洁,学识渊博,且体弱需静养,正合她意。愿下嫁顾府,既全皇室体面,也得清净度日。
皇帝素来疼爱这个妹妹,见她心意已决,且顾家确实是个不会惹事、也无力生事的人家,便准了。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之余,又觉得合乎情理。长公主殿下那般人物,寻常凡夫俗子如何相配?顾晏清虽无实权,但家世清白,本人也有才名,且那般病弱性子,想必不会拘着殿下,倒真像是一桩各取所需、彼此清净的婚姻。
只是,联想到不久前安国公世子的“意外”,以及那位刚刚被“重用外放”的谢状元,不少人心底还是泛起了嘀咕。但皇家之事,水深莫测,谁敢多言?
婚事办得很快,也很隆重。皇室嫁女,礼仪浩大,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大婚当日,沈青崖身着繁复华美的公主吉服,头戴九翚四凤冠,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神情。她由宫人搀扶着,完成了一系列冗长而庄严的仪式。举止优雅,姿态端庄,无可挑剔。
驸马顾晏清,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清瘦文弱,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但仪容整洁,气质温文。他安静地履行着所有程序,待沈青崖恭敬有礼,却也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拘谨。两人站在一起,不像新婚夫妇,倒像一对被迫凑在一起完成某项庄严任务的同僚。
洞房花烛夜,设在皇帝亲赐的公主府内。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喜庆香气。
沈青崖早已卸去沉重的冠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红色常服,独自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对镜卸去钗环。
顾晏清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常袍,站在内室门边,有些无措。他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也不习惯与这位名动下、此刻已是他妻子的长公主殿下独处一室。
“殿下……”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温和而拘谨,“夜已深,您……早些安歇吧。我……我去外间书房即可。”
他得坦荡,也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沈青崖从镜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也好。”她淡淡道,“驸马自便。府中一切,若有需要,吩咐管事即可。”
“多谢殿下体谅。”顾晏清明显松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内室的门带上了。
脚步声远去,外间书房的门开合声隐约传来。
暖阁内,重归寂静。
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沈青崖对着镜中那张依旧绝美、却仿佛笼着一层冰霜的面容,看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吹熄了手边的一盏烛火。
镜中的脸,瞬间隐入了一半的黑暗。
尘埃落定。
她嫁了一个不会碰她的男人。
他也被远远地支开,去了一个足够他“施展抱负”、也足够他冷静下来的地方。
这样,很好。
他迟早会死心。
而她,也终于可以在这桩徒有其表的婚姻躯壳里,继续她“入世”的扮演,守着内心那片永恒的荒原,过她想要的、清净也无扰的日子。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
夜深了。
她的新婚之夜,便在这样无声的、冰冷的独处中,悄然滑过。
仿佛一场盛大仪式后,留下的,只是一地华丽的碎片,和无穷无尽的、空洞的回响。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某个驿站的孤灯下,刚刚抵达的谢云归,正对着摊开的水利舆图,久久未动。
窗外是陌生的江南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墨玉棋子,指尖冰凉。
京城的一切,公主大婚的喧嚣,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只有掌心这枚棋子,和心底那片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的疼痛,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从未真正过去。
也或许,永远不会过去。
夜雨缠绵,仿佛没有尽头。
如同某些执念,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即使被放逐到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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