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宫里递了话出来,道是陛下思念皇妹,请长公主入宫用膳。
不是什么正式筵席,只在皇帝日常起居的养心殿暖阁里摆了一桌家常菜式。永昌帝气色尚可,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北境虽有捷报,但粮饷转运、边将调度、乃至战后安抚,桩桩件件都是挠头事。南边漕运虽通,贪墨积弊却非一日可清。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底下却是各方势力借着信王倒台的余波,重新划界博弈,暗流汹涌。
沈青崖安静地用着膳,偶尔答一两句皇帝关于清江浦后续、关于北境局势的问询,言语简洁,切中要害。她看得出皇兄的疲惫,也听得出他话语间隐隐的、难以启齿的焦灼。
果然,膳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后,永昌帝挥退了左右,暖阁内只剩下兄妹二人。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青崖,你年纪也不了。”
只这一句,沈青崖执杯的手便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心底那片荒原,仿佛瞬间刮过一阵冰冷彻骨的风。
“皇兄的意思是?”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看向御座上的兄长。
永昌帝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尚未完全抽芽的枯枝,声音有些飘忽:“信王伏法,朝局看似初定,实则根基未稳。北境虽胜,亦是惨胜,国库空虚,将帅需抚,胡虏亡我之心不死……朕这个皇帝,当得不易啊。”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目光,落在沈青崖脸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国公府,世代忠良,掌京畿卫戍,在军中威望素着。老国公年事已高,其世子陈珩,年少有为,沉稳干练,去岁已袭了爵位,如今领着一卫兵马,很是不错。”永昌帝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斟酌过,“前日,老国公入宫,与朕闲话家常,言语间……颇为赞赏你。”
暖阁内死寂。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沈青崖只觉得手中的茶盏,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冰凉刺骨。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缓慢,沉重,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寒意。
安国公府。陈珩。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告知。是皇帝在权衡了朝局、军权、宗室利益之后,做出的最“稳妥”的安排。用一个长公主的婚姻,去加固与掌兵权臣的联系,去安抚可能因信王倒台而心生不安的军方势力,也为皇室在军中埋下一颗更深的钉子。
至于她怎么想,她愿不愿意,她是否……心中有旁人。
那些都不重要。
在江山社稷面前,在帝王权术面前,一个公主的意愿与情感,轻如鸿毛。
“皇兄,”沈青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此事,关乎国体,亦关乎安国公府满门荣辱,是否……还需从长计议?”
永昌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你当明白”的了然。
“青崖,你是朕最看重的妹妹,朕岂会害你?”他语气放缓,带着劝慰,“陈珩那孩子,朕仔细查过,品性端方,能力出众,后院也干净。你嫁过去,便是国公夫人,尊荣无比。安国公府手握兵权,于你,于皇室,都是一重保障。如今这局面……联姻,是最快稳定人心、巩固权柄的方式。”
他顿了顿,又道:“朕知道,你心气高,寻常男子不入眼。但陈珩……确是人中龙凤。你且见见,或许……”
“皇兄,”沈青崖打断他,放下早已冰凉的茶盏,瓷底碰触紫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此事,臣妹需要时间想想。”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应常只是要时间。
永昌帝沉默地看着她。兄妹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不容置喙,一个则是冰封般的平静与疏离。
良久,永昌帝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也罢。”他挥了挥手,仿佛有些疲惫,“朕不逼你。但青崖,你要明白,朕是子,也是你兄长。有些事……由不得任性。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后,给朕一个答复。”
“臣妹遵旨。”沈青崖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仪态无可挑剔。
然后,她退出了暖阁。
春日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明晃晃的刺眼。沈青崖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平稳,背脊挺直,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气度高华的长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原,此刻正席卷着无声的风暴。
嫁人。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只存在于帝王权衡与朝臣奏报中的“安国公世子”。
成为连接皇室与军方的纽带,成为稳固朝局的棋子,成为深宅内院里一个尊贵却注定失去自由的符号。
这就是她作为“长公主”的宿命。是她享受了皇室尊荣与权柄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可以反抗吗?或许可以。以她暗中的势力,以她对皇兄的了解,或许能找出办法推脱、拖延,甚至搅黄这桩婚事。
但然后呢?这次是安国公府,下次可能是镇守边关的某位大将军,或是盘踞江南的某家世族。只要她一日未嫁,只要皇室一日需要巩固权力,她的婚姻就永远是一枚可供交换的筹码。
她能逃一次,逃不了每一次。
除非……她彻底放弃“长公主”这个身份,放弃手中的权柄,放弃她经营多年的一切,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可能吗?
沈青崖望着宫道尽头那扇巍峨的宫门,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早已被这身华服与无形的权柄禁锢,与这座宫殿、这个王朝捆绑得太深。她的根系扎在这片权力的土壤里,汲取养分,也承受着黑暗。若要连根拔起,她自己也会枯萎。
更何况……她忽然想起谢云归。
那个刚刚在她近乎残忍的逼迫下,答应“做回真实自己”的男人。
若她嫁了,他当如何?
他会疯吗?会不惜一切代价搅乱这桩婚事?还是会再次缩回那个名为“规矩”的壳里,彻底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亦或者……他终于能死心,彻底离开她的生命?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时,沈青崖竟感到一阵清晰的、近乎尖锐的刺痛。不是不舍,不是留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窒息与某种近乎“被剥夺”的不适。
她不要那样。
不要他因为她嫁人而彻底毁灭或消失。
她不要他离开。
即使她无法给他爱情,即使他们之间只有这扭曲而真实的“共存”,她也不要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对自身命运被摆布的愤怒。
原来,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处,谢云归的存在,早已不是“可有可无”。
他是她这片荒原上,唯一一抹执拗的、不肯熄灭的颜色。是她冰冷世界里,唯一一丝带着温度的、真实的“噪声”。
没有他,这片荒原会更空,更冷,更……死寂。
沈青崖停住脚步,站在宫门内的阴影里,望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空。
十日。
只有十日。
她该怎么做?
是顺从皇命,戴上凤冠,走入另一个牢笼,从此将谢云归推开,也推开那抹唯一的色彩与温度?
还是……逆势而为,赌上一切,去争一个渺茫的、不被安排的未来?
心底一片冰冷。
她知道,无论怎么选,前路都是荆棘。
但这一次,她似乎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用“空”与“倦怠”作为借口,随波逐流,被动接受。
因为,有人,或许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因为她的一句话,在努力“活”过来。
而她,似乎也第一次,对那抹色彩与温度,生出了一丝清晰的……不愿放手。
春寒料峭的风吹过,卷起她宫装的裙摆。
沈青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宫门冰冷的朱漆。
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走向宫外那个同样充满未知与博弈的世界,也走向那个刚刚答应她、要做回“谢云归”的男人。
棋局,已至中盘。
落子,需慎之又慎。
而她手中的棋子,不再只有冰冷的利益与责任。
似乎,也多了一枚……滚烫的、不容忽视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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