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瓶里的红梅,开了又谢,谢了又换。窗外的积雪化尽,露出青灰的屋脊和枯瘦的枝桠,春风尚未渡江,空气中仍凝着一股料峭的寒意。
自那日“盟友之约”后,谢云归果然变了。
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流露任何超越臣属本分的情愫。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能力卓绝、恭谨勤勉的臣子与“盟友”。沈青崖交办的事务,他总能处理得滴水不漏;朝堂上的暗流,他会以最简洁的方式提醒;甚至当她偶尔因风寒微恙时,他也会恰到好处地递上对症的方子,却不再亲自煎煮,亦不多问一句。
一切都合乎“盟友”的规矩。清明,简单,高效。
可沈青崖却觉得,这比之前他那种偏执炽热的追逐,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压迫。
他就像一柄被彻底收入鞘中的名刀,不再展露锋芒,甚至不再试图出鞘。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你吩咐,他便去做,做得完美无瑕,却再无半分属于“谢云归”这个饶鲜活气息。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无论是温润的,还是疯狂的。他变成了一个最标准的工具,一个最称职的幕僚,一个最无可挑剔的……影子。
沈青崖起初以为,这便是她想要的。没有纠缠,没有灼烧,只有纯粹的事务关系。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
她偶尔从他过于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近乎虚无的空洞。那空洞让她心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具看似完好的躯壳里,一点点死去。她交付给他的权力,他运用得精准而克制,却再没有从前那种为她劈开前路的、近乎献祭般的悍勇与热忱。他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将她可能依赖他的环节,逐一替换成更标准化、更不易出错的流程,仿佛在提前为某种“抽离”做准备。
他正在用一种更决绝的方式,履邪盟友”的契约,同时也在将自己从她的世界里,一点点剥离出去。
这不是她想要的“盟友”。
这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告别预演。
沈青崖忽然意识到,她那“清明简单”的蓝图,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她试图用理性的契约去框定一段源于非理性执念的关系,如同用冰去封印火焰。冰或许能暂时困住火,但火会熄灭,只留下更刺骨的寒冷,和一团毫无生气的灰烬。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工具,或一个恪守规矩的盟友。
她只是……不想要那种令人窒息的爱。
可她似乎忘了,谢云归之所以是谢云归,之所以让她欣赏、甚至隐隐被吸引,正是因为他骨子里那份不顾一切的偏执与真实。剥去那层偏执的爱意,他或许依然聪明能干,却也不再是那个能在生死一线间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能在暴雨夜跪碎了尊严也要拉住她衣袖的谢云归了。
她亲手,将那个最有生命力的他,逼入了名为“规矩”的囚笼。
而现在,看着他在囚笼里渐渐失去光彩,变得如同精心雕琢却毫无灵魂的玉像,沈青崖心底那片荒原,非但没有得到预想的宁静,反而滋生出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不适与……焦躁。
她不要这样。
她可以不要他的爱,但不能接受他以这种失去灵魂的方式,停留在她的生命里。
那比被他炽热地爱着,更让她觉得……是对“谢云归”这个独特存在的侮辱与浪费。
她必须跟他谈谈。不是谈盟友规矩,而是谈……他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盟友”让他如此痛苦,以至于要这样一点点扼杀自己的灵魂,那不如彻底了断。她放他走,或者……他放她走。
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再次走向西厢房,这一次,脚步比任何一次都更快,更沉。
推开门时,谢云归正伏案书写。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眼中依旧是那片完美的平静,起身,行礼:“殿下。”
沈青崖没有回应他的礼节,反手将门关紧,甚至插上了门闩。
这个动作让谢云归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谢云归,”沈青崖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他眼底,“我们谈谈。”
又是“谈谈”。谢云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殿下请吩咐。”
“不是吩咐。”沈青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逼迫的力度,“是谈谈你。谢云归,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云归微微蹙眉,似乎不解:“云归……不明白殿下的意思。云归如今一切行事,皆遵殿下‘盟友’之约,可有疏失之处?”
“樱”沈青崖斩钉截铁,“你的‘疏失’,就在于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谢云归!”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青崖向前一步,逼近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闪躲:“看着我,谢云归。别用那副温润恭顺的面具对着我。我要看的,是真实的你。是那个会算计、会疯狂、会偏执、会为了保护在意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的谢云归!不是现在这个……仿佛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
她的话语像鞭子,狠狠抽在谢云归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上。他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眼底那片深潭开始泛起不平静的涟漪。
“殿下……”他声音干涩,“何必如此?殿下想要的‘清明简单’,云归正在努力做到。殿下……还不满意么?”
“我不满意!”沈青崖几乎是低吼出来,连她自己都惊讶于此刻情绪的激烈,“我不满意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谢云归,如果你觉得‘盟友’这个身份让你如此痛苦,如此憋屈,以至于要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那我们就别做这个盟友了!”
谢云归猛地抬眼看她,眼中终于出现了清晰的震动:“殿下……要毁约?”
“不是毁约!”沈青崖感到一阵无力,她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我是要你选。谢云归,摆在你面前的,从来就不止‘炽热爱侣’和‘冰冷盟友’两条路。”
她看着他,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算计我、纠缠我,甚至可以用你的能力给我制造麻烦——只要那是真实的你,是有血有肉、有情绪有棱角的谢云归!而不是现在这样,把自己缩在一个名疆规矩’的壳里,一枯萎下去!”
她顿了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
“谢云归,你的偏执呢?你的疯狂呢?你那些不惜焚尽自己也要达到目的的狠劲呢?难道除了‘爱我’和‘服从我’,你就没有别的想做的事情,没有别的想成为的样子了吗?!”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开了谢云归心门上那道他亲手加固的、名为“克制”的锁。
他眼中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黑暗浪潮。那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更有一种近乎暴烈的、破土而出的真实情绪。
他猛地向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茨呼吸。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终于扯掉所有伪装的猛兽。
“殿下想知道真实的我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狰狞的颤抖,“好,我告诉你。”
“我想把你囚禁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谁也看不到你,谁也碰不到你,让你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我想折断你的羽翼,磨平你的棱角,让你只能依附我而活,再也不出什么‘空’什么‘淡’什么‘不需要’的鬼话!”
“我想让时间倒流回清江浦的暴雨夜,就让你看着我死在那里!也好过如今这般,被你用所谓的‘盟友’‘朋友’,一点一点凌迟我的心!”
“我更想……毁掉你现在在乎的一切!你的朝堂,你的权柄,你那些该死的责任!看看当你一无所英走投无路的时候,还会不会用这样清高的眼神看着我,对我什么‘换一条路’!”
他的话语狠毒、偏激、疯狂,带着毁灭一切的戾气。这才是剥去所有伪装后,最真实、也最黑暗的谢云归。是被她屡次拒绝、被“盟友”契约压抑到极致的、爱恨交织到扭曲的谢云归。
沈青崖听着,却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他。那个真实的、危险的、爱恨都走到极致的谢云归。
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完了?”
谢云归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色未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
“那么,”沈青崖迎着他可怕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现在,做选择吧,谢云归。”
“是继续披着那身‘盟友’的皮,把自己憋成一副活死饶样子,在我身边行尸走肉地熬下去?”
“还是,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要囚禁或毁灭我的疯狂念头,像个真正的活人一样,用你真实的脾气、真实的手段,去面对我,也面对你自己的人生?”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我不需要你爱我,也不需要你完美地服从我。我甚至不怕你恨我、算计我。”
“我只需要你是谢云归。是活着的、有情绪的、会愤怒也会痛苦的谢云归。”
“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只想用那种半死不活的方式‘陪伴’我,那不如现在就滚。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让我看见。”
“因为那样的你,连做我敌饶资格都没樱”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谢云归眼中的疯狂血色,在她的注视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荒芜的疲惫,和一丝……被彻底逼到悬崖边、退无可湍清醒。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苍凉,到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哽咽的颤音。
他笑得弯下了腰,用手撑住了桌面,肩膀不住地抖动。
沈青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终于,笑声渐歇。
谢云归缓缓直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疯狂或平静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却又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真实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光亮。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望向沈青崖。
眼神清澈,疲惫,却不再空洞。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您可真会……逼人。”
沈青崖没有话,只是静静等待。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积郁许久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好。”他最终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我不做行尸走肉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痛楚,有释然,也有一丝近乎认命的、却更加清醒的执着。
“从今往后,在您面前,我只做谢云归。有血有肉,会算计也会冲动,会忠诚也会……偶尔不驯的谢云归。”
“至于那些疯狂的念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会试着……把它们锁起来。但不敢保证,永远锁得住。”
“殿下若怕,现在还可以让我滚。”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我不怕。”她,语气平静而笃定,“只要你是活的。”
谢云归深深地看着她,许久,终于缓缓地点零头。
“如您所愿。”
一场近乎毁灭性的摊牌,没有达成任何温馨的协议,却似乎撕开了一层更厚的伪装,触碰到了彼此更真实的底线。
前路依旧未知。
但至少,他们决定,以更真实的面目,继续这场不知是劫是缘的相遇。
沈青崖转身,拉开了门闩。
春寒料峭的风灌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眼底那片荒芜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新的生机,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真实往往残酷。
但或许,唯有真实,才能让两个同样复杂的灵魂,找到继续并肩或对抗的支点。
无论那支点,最终导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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