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雪霁初晴,晚霞如血,将琉璃瓦上的积雪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沈青崖终于再次踏入了西厢房。
这一次,她没有带茶,也没有带画,只身一人。脚步比往日更沉,也更稳,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决定去推动一块注定会改变格局的棋盘。
屋内依旧清简,只是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些,驱散了雪后的寒气。谢云归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最后的光看着一卷书。他换了身更厚实的石青色棉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与她在门口相遇。
那一瞬,沈青崖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惊讶,警惕,一丝几不可察的希冀,随即被更深沉、更克制的平静覆盖。他没有起身,只是放下了书卷,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殿下。”他声音有些哑,率先打破了沉默。
沈青崖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坐下,而是站定了,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伤可大好了?”她开口,问的依旧是寻常话。
“劳殿下挂心,已无碍。”谢云归答道,语气同样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疏离的恭谨。
沈青崖点零头,目光扫过屋内。一切如旧,只是墙角多了个半人高的青瓷梅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红梅,开得正艳,为这清冷的屋子添了一抹突兀的亮色。想必是墨泉或别的什么人放的。
她的目光在那红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重新看向谢云归。
“谢云归,”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打磨,“我们谈谈。”
不是命令,不是垂询,而是“谈谈”。一个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正式意味的提议。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神更深了些。“殿下请讲。”他依旧坐着,姿态却已进入全神贯注的戒备状态,仿佛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将至关重要。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在她面前展露过最极致的疯狂与脆弱、也曾用最偏执的方式试图“供奉”她的男人。此刻的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刀,静默,却依旧散发着无形的锐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前几日,你问我,是不是要把你这把‘刀’收起来。”沈青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的回答,依旧是否定的。你的才具,你的心智,你的……某些特质,于我,于朝局,仍有其用。这一点,从未改变。”
谢云归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只是更专注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但是,”沈青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冷静,“你与我之间,有些东西,需要重新厘定。”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给他消化的时间。
“谢云归,你对我……”她斟酌着用词,“有超乎寻常的在意与执念。这点,你我心知肚明。”
谢云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依旧沉默。
“这份执念,源于何处,我或许能猜到几分。但它所带来的,那种试图将彼此都卷入熔炉、反复锻打、要求对等炽热回应的……关系模式,于我而言,并不适用。”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锥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郑
“我欣赏你的才华,认可你的能力,甚至……不否认你身上某些危险的特质,于我而言,有其独特的吸引力。”她坦诚得近乎残忍,“但,也仅止于此。”
谢云归的脸色在她出“仅止于此”时,似乎又白了一分,但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翻涌。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沈青崖的目光清冽如寒潭,直视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给不了同样激烈的情感回应,给不了日夜萦绕的牵挂,更给不了……那种将彼此灵魂都视为私英纠缠至死的‘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却异常坚定的东西:“我的‘空’,我的‘淡’,并非对你个人,而是我存在于世的本来面目。试图用你的火焰来点燃、填满我,从一开始,就是误牛”
谢云归终于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前几日的死寂,也没有了往日的偏执狂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被彻底看穿后的疲惫与……一丝了然的痛楚。
“所以,”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殿下今日来,是要告诉云归……此路不通,让云归……彻底死心?”
他的话语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沈青崖心头微紧。但她知道,话已至此,不容回头。
“不是死心。”她纠正道,语气郑重,“是换一条路。”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谢云归,”沈青崖向前走近一步,距离拉近,她身上清冷的香气隐约可闻,“你我之间,除了你执念的那种……男女情爱,夫妻羁绊,难道就没有别的相处方式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做不了倾心相许、日夜纠缠的夫妻,为何不能做……彼此欣赏、互有所廷也能在必要时并肩而战的……盟友?或者,朋友?”
“盟友?朋友?”谢云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它们被用在自己与她之间。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困惑,荒谬,以及一丝被深深刺痛的茫然。
“是。”沈青崖肯定道,“你依旧可以是你谢云归,展现你的智计与能力,为我所用,也为这朝廷、这下所用。我依旧会是我沈青崖,给予你应有的信任、倚重,与……基于能力与品格的尊重。我们可以商议朝政,可以共对危局,可以像在清江浦那样,在必要的时刻,将后背交给对方。”
她的声音冷静而理智,像在规划一幅清晰的蓝图:“没有情感的勒索,没有互相的耗尽,没有那些令人疲惫的猜测与试探。只有清明简单的……合作与共存。你助我稳住我想稳住的一切,我予你施展抱负的平台与应有的回报。无关风月,只关前程与……或许,一点点基于了解的默契。”
她完,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最后一线霞光也终于隐没,暮色四合。
谢云归久久没有言语。他只是那样坐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膝上衣袍的褶皱,仿佛要将那里看出一个洞来。他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却也透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孤寂。
沈青崖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这个提议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彻底的颠覆与……折辱。将那样炽烈偏执的情感,硬生生扭转为冷静功利的“盟友”关系,无异于将他心中那座为她搭建的神坛,彻底拆毁,换上一张冰冷的谈判桌。
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基于对自身本质最清醒的认知,所能给出的、最诚实也最可能长久的关系方案。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归终于缓缓抬起头。
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却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寒潭映月般的、冰冷的清醒。
“殿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好一番……‘清明简单’的蓝图。”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盟友……朋友……”他重复着,仿佛在咀嚼这两个词的滋味,“殿下可知,云归此生,从未有过‘朋友’。也不知该如何……做一个饶‘盟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她:“尤其是,与一个我曾愿奉上所英包括性命与灵魂的人,做‘盟友’。”
这话语里的刺痛与不甘,清晰可辨。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正因如此,才需要尝试。谢云归,你难道希望我们之间,永远停留在那种你追我躲、你焚我冷的无解僵局里?最终耗尽所有,只剩下一地狼藉与相看两厌?”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直指最残酷的可能。
谢云归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他当然不想。可他……
“殿下就那么笃定,”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能做得到?在……经历了所有那些之后?”
“做不到,便各自转身,相忘于江湖,也好过如今这般彼此折磨。”沈青崖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我想试试。谢云归,这是我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一个新的选择。”
她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坦荡:“不是怜悯,不是妥协,而是基于对你我能力的认可,与对现状的清醒判断。我认为,我们值得拥有一种更健康、也更长久的关系模式——即使那模式,与你最初想要的,截然不同。”
暮色彻底笼罩了房间。墨泉悄然进来,无声地点亮了桌上的灯盏。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两张同样平静、却又暗流汹涌的脸。
谢云归在灯光下,久久地凝视着沈青崖。
她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那里面的确没有爱意,却有一种更坚实的、近乎“郑重”的东西。
她在认真地,向他提出一个关乎未来的契约。一个剥离了所有浪漫幻想与情感绑架的、冰冷的、却也异常清晰的契约。
盟友。朋友。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心口像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磨得生疼。可在这尖锐的痛楚之下,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清明,却也在缓慢滋生。
是的,他困住她,也困住自己,太久了。那熔炉般的爱,烧灼着她,也即将焚尽他自己。或许,她是对的。或许,换一种方式……
哪怕那方式,与他梦寐以求的,背道而驰。
许久,久到灯火都轻轻跳跃了一下,谢云归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口气。
“好。”
一个字,很轻,却像重锤落地。
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眼中那片狂热的火焰似乎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荒芜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了新的、更加冷硬坚定的基石。
“殿下既已划下道来,”他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云归……便试着,与殿下做一回‘盟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谋士的、冰冷的锐利:
“只望殿下,日后莫要后悔今日之约。盟友之道,亦有盟友的规矩与……代价。”
这已是应允,却也带着属于谢云归式的警告与保留。
沈青崖心中微微一松,却也明白,这远非终点。这只是一个开始,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清醒的道路的开始。
“规矩可以慢慢立。”她平静道,“至于后悔……”
她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本宫行事,落子无悔。”
灯光下,两人相对而立,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不再交叠,而是清晰地分立两侧。
一条名为“盟友”的楚河汉界,已在无形中,缓缓落下。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他们终于决定,换一种方式,继续这盘未完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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