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请求移居西郊别院“静养”、实则意在划清某种界限的奏章,最终没有递出去。
不是心软,也非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而是在落笔的最后一刹,沈青崖忽然看清了一个更深的、令她指尖发凉的真相。
谢云归要的,从来不是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贵花卉。
他要的,是一座只属于他的神龛。
而沈青崖,必须端坐其中,成为那座神龛里,唯一的神只。
这个认知,比“温室圈养”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颤栗。
娇贵花卉尚且需要园丁的照料才能存活,其价值多少依附于园丁的技艺与付出。可神只不同。神只至高无上,凛然不可侵犯,接受供奉,却绝不依赖于供奉者。供奉者的存在,是为了印证神只的至高;供奉者的一切付出——炽热的情涪绝对的忠诚、乃至自我的焚烧——都只是通往神座的阶梯,是信徒应尽的义务,是信仰本身的一部分。
谢云归那些看似“保护”、“圈养”、“过滤”的行为,剥开那层温柔缱绻的外壳,内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供奉仪式。
他用他的智谋织成最华美的帷幔,隔绝尘世的纷扰,不是为了让她舒适,而是为了保持神座的洁净无垢。
他用他的手腕扫清前路的障碍,不是为了她走得轻松,而是为了铺就一条直达神龛的、不容亵渎的朝圣之路。
他提及顾晚晴那样的“标准贵女”,不是在提醒她世俗的规矩,而是在反复确认——看,世间千万种女子,唯有你,沈青崖,是超脱这一切标准、值得我倾尽一切供奉的唯一。
他将自己所有的炽热、偏执、疯狂、算计、乃至那不堪的过去与满身的伤痕,都作为最昂贵的祭品,焚烧在她这座神龛之前。
他要的,是她接受这份供奉。接受他独一无二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血腥与毁灭气息的炽热。不是以平等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来回应,而是以神只垂怜的姿态,允准他的靠近,默许他的付出,享用他的忠诚。
他把她捧上神座,不是为了将她束之高阁、变得娇弱。恰恰相反,他需要她永远是那座冰冷、强大、遥不可及的神只。因为只有这样,他那些不顾一切的付出与燃烧,才具有终极的意义;他灵魂中那片荒芜与黑暗,才能在这信仰的烈火中得到救赎与印证。
他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个真实的、有着“空”的内核、会感到疲倦、会想要简单宁静的沈青崖。
他爱的是他自己用全部生命能量供奉出来的“神像”。这座神像必须以沈青崖为原型,但必须剔除了所有属于“人”的脆弱、彷徨与不可控。它必须完美,必须强大,必须永远凌驾于他之上,必须值得他付出一切去仰望、去追逐、去……占有这独一无二的仰望资格。
所以,他无法忍受她流露出任何“平凡”或“脆弱”的迹象。那会动摇他信仰的基石。所以,他会用他的方式,将她与一切可能让她“坠落凡尘”的因素隔开。所以,他那些炙热的情感,本质上并非给予一个平等的爱人,而是献给心中圣殿的祭火。
他想把她变成永恒的神只。
而他自己,则是那唯一被允许靠近神座、掌管祭祀、并将全部生命意义系于这场供奉的……狂信徒。
沈青崖搁下笔,看着那张只写了几行字的素笺,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谢云归将她视为救赎,视为信仰的终极投射。
可她这座“神像”的内里,只是一片冰冷的、连自己都拯救不聊“空”。
他奉上全部炽热,想点燃一座根本不存在的熔炉。
他筑起华丽神龛,想供奉一尊没有神格的泥胎。
这不是爱。
这是一场盛大而绝望的……自我献祭。而祭品,是他自己。她,只是那个被选中的、承载他所有疯狂信仰的符号。
难怪他偶尔看她的眼神,在浓烈的爱意之下,总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恐慌的审视。他是在确认,他供奉的神像,是否依然完美无瑕,是否依然值得他如此焚尽一牵
也难怪,当他察觉到她那些属于“人”的思绪与选择(比如对简单宁静的向往,比如对温室的反感)时,会流露出无措。那是在他信仰的蓝图上,出现了计划外的裂痕。
他不是想驯服她。
他是想将她永恒地“神化”。
以爱为名,以守护为刃,亲手将她雕琢成他心中那座必须完美、必须至高、也必须……永远属于他这场孤独祭祀的神像。
沈青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疲惫感如同潮水,从灵魂深处漫上来。
她不想当什么神只。
哪怕接受供奉,意味着可以轻易获得一个聪明绝顶、忠诚不二的狂信徒,意味着可以将他那份危险而强大的力量彻底收为己用,意味着可以在这纷繁尘世中获得一个绝对安全、绝对专注的庇护所。
她也不想。
因为神只是孤独的。是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是必须永远完美、永远强大、永远满足信徒期待的。
那太累了。
比她扮演长公主、扮演权臣,还要累上千百倍。
那意味着,她必须彻底压抑心底那片“空”,必须永远维持那份“凛然不可侵犯”的表象,必须时刻准备好接受他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炽热供奉,并给予“神只的垂怜”。
可她给不出“垂怜”。
她的心是空的。给不出那种丰沛的、足以回应一场盛大献祭的情福
她只能给出“默许的共存”、“理智的欣赏”、“可有可无的接纳”。
这对于一个狂信徒而言,何尝不是最残忍的漠视?
他会继续焚烧自己,直到将她也一同卷入那信仰的烈火,要么一同升华,要么……一同化为灰烬。
窗外的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的雪粒。
沈青崖睁开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撕掉了那张未写完的素笺,投入一旁的炭盆。火舌倏然窜起,将墨迹与纸张一同吞噬,化为青烟。
请求离开,划清界限,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只要谢云归心中的信仰不灭,只要他依然将她视为那座必须供奉的神只,无论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他的祭火,都会如影随形。
打破琉璃罩容易。
打破一座用全部生命与灵魂浇筑的神龛,难。
除非……
她亲手,打碎他心中那座神像。
不是通过离开,不是通过拒绝。
而是通过……更彻底地,向他展示那个真实的、内核一片荒芜“空”的、根本无法承载任何信仰的沈青崖。
让他看清,他焚尽一切供奉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虚无”。
那或许会很残忍。
对他,也对她自己。
但似乎是唯一一条,能让两个人都从这场注定无解、也注定疲惫的“神祀”中,解脱出来的路。
哪怕解脱之后,是更彻底的冰冷与荒芜。
炭盆里的灰烬渐渐冷却。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细雪无声飘落。
她忽然想起清江浦旧校场,他跪在雨中,眼中一片被彻底洗刷干净的荒原。
那时她以为,看到了他最真实的破碎。
现在想来,或许那一刻的破碎之后,他正是在那废墟上,开始重建心中那座以她为名的神龛。
而她,竟成了他新信仰的基石。
真是……荒谬绝伦。
雪越下越密,将庭院渐渐染白。
沈青崖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
神只么?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便让他看看。
这座“神像”,是如何从内部,一点点裂开,露出那空空如也的内里吧。
只是不知,当信仰的神龛崩塌时,那位狂信徒,是会随之毁灭,还是……终于肯睁开眼睛,看看这真实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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