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雪彻底停了,却依旧干冷。沈青崖命人将暖阁的窗子开了半扇,换些新鲜冷冽的空气进来。
茯苓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脸上带着些许欲言又止的神色。
“何事?”沈青崖目光未离手中的北境舆图。
“殿下,”茯苓放下茶盏,低声道,“方才门房递了帖子,是……安远伯府的三姐,顾晚晴姑娘遣人送来的。是……听闻殿下近来偶感微恙,特寻了几株上好的老山参,并一些自家庄子上收的燕窝,给殿下补补身子。”
顾晚晴?沈青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安远伯府,算是京城里少数几个与皇室关系尚可、又不至于牵涉过深的勋贵之家。这位顾三姐,她有些印象。几年前在一次宫宴上见过,是个容貌秀丽、举止得体、谈吐也颇有见识的大家闺秀。后来似乎听……她曾对某位新科状元颇为青睐,还托人打听过?
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异样。沈青崖面色不变,只道:“东西收下,按例回份厚礼。帖子……就不必递进来了。”
“是。”茯苓应下,却并未立刻退下,迟疑了一下,又道:“还迎…门房,顾家来人时,恰巧……谢大人在府外与工部的人商议事情,碰见了。谢大人……还与那顾家的管事寒暄了几句,似乎……问起了顾三姐的近况。”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沈青崖手中那支紫毫笔的笔杆,在她指间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纹路。她动作极其自然地将笔搁下,换了一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下去吧。”
茯苓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拂动案上纸页,发出簌簌轻响。
沈青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上面标注的北境防线、屯兵要地、粮草路线,却似乎有些模糊了。
顾晚晴……谢云归……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是丁。前几日,似乎听谁随口提过一句,安远伯夫人近来在相看女婿,颇为中意年轻有为的臣子,尤其提到了……谢云归。当时她只当寻常闲话,听过便罢。
还有更早一些,谢云归似乎不经意地起,安远伯府上近日在修葺花园,请他帮忙参详过一处水榭的图纸,言语间对那位顾三姐的“兰心蕙质”、“颇有见地”,略有提及。她当时正为别的事烦心,未曾留意。
再往前,似乎还迎…关于顾家与某位翰林学士的旧谊,关于顾三姐擅画工笔花鸟,甚至还曾临摹过谢云归早年流传在外的一幅山水品……
点点滴滴,蛛丝马迹,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谢云归在做什么?
他当然不是在真的对那位顾三姐有意。他的心思,他的目光,他那些偏执到近乎燃烧的情感,都系在哪里,沈青崖比谁都清楚。
那他为何要与顾家走动?为何要“碰巧”问起顾三姐的近况?为何要让这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极易引人遐想的消息,似有若无地,飘到她的耳边?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认知,如同窗外刮过的寒风,猝不及防地灌入沈青崖的胸腔。
他不是在与她并肩立于悬崖,欣赏那危险而壮丽的风景。
他是在悬崖边上,悄无声息地,为她修建一座琉璃暖阁。
用他的智谋筛选掉他认为“污浊”或“危险”的信息与人脉,比如那些可能带来麻烦的旧识、牵扯过深的势力。用他的体贴安排她生活的琐碎,让她习惯某种由他定义的“舒适”与“洁净”。甚至,用他那种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心算计的“提及”,在她周围编织出一种微妙的舆论场——让她意识到,像顾晚晴那样出身清贵、才貌双全、性情温婉、家世简单的“完美贵女”,才是世人眼中与年轻有为的谢大人“般配”的存在。
而他为她所做的这一仟—那些逾越臣子本分的守护,那些近乎偏执的专注,那些不惜代价的清除障碍——恰恰是世人眼中最“不般配”、最“不容于世俗”的部分。
他将“贵女”的标准悬在她的头顶,提醒着她所处位置应有的“规矩”与“体面”。
却又用实际行为,将她与那些“规矩”和“体面”隔开,试图将她拉入一个只由他定义安全、只由他提供温度、只由他守护洁净的……孤立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她是唯一的花。珍贵,娇弱,需要最精心的照料,也必须依赖唯一的园丁。
他剥夺了她接触“寻常”甚至“复杂”人事的可能,过卖可能让她“烦心”或“涉险”的信息,用他的方式“保护”着她,也……无形中将她与真实鲜活、却也必然泥沙俱下的“人世”,隔离开来。
他想让她成为温室里的名贵花卉。干净,美丽,远离风雨,也……离不开他这唯一的浇灌者。
而他那些炙热的情感,那些不顾一切的守护,那些她偶尔能从其眼中看到的、几乎要将彼此都焚毁的疯狂光亮,恰恰是构建这座温室最坚硬也最透明的琉璃壁。
他给她看外面的世界——比如顾晚晴那样的“标准人生”,提醒她“正常”的模样。
却又用这琉璃壁,将她与那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想让她习惯这温室里的温度,依赖他提供的养分,最终……心甘情愿地,在这看似纯净安全、实则界限分明的空间里,只为他一人绽放。
这是一种极致的占有,也是一种极致的……圈养。
以爱为名,以守护为蓝图,以“为她好”为所有行动的注脚。
沈青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荒谬的了然。
她曾以为,他们是同类,在深渊边缘共舞,彼此撕咬也彼此映照。
可现在看来,或许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站在深渊边缘、随时可能将他一起拖下去的同伴。
他想要的,是一个被他从深渊边拉回来、洗净尘土、妥帖安放在琉璃罩中,从此只属于他、也只依赖他的……珍宝。
他可以为了这珍宝焚尽自身,扫清一切障碍。
却不允许这珍宝自己,再沾染半分尘埃,或生出离开温室的翅膀。
怪不得,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她某些“出格”念头或言行(比如直言想“踹了他”,比如对某些陈腐规矩的不耐)的细微无措。那不是不理解,而是……与他蓝图中的“完美养护”产生了偏差。
他爱的,究竟是那个真实的、复杂的、带着刺也带着“空”的沈青崖,还是他理想中那个应该被他妥帖珍藏、完美呵护起来的“沈青崖”?
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分清。
暖阁里的炭火,忽然让人觉得无比窒闷。
沈青崖站起身,走到那扇半开的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寒气刺入肺腑,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她看着庭院中覆雪的枯枝,看着远处宫墙巍峨的轮廓。
她不想做什么温室里的名贵花卉。
哪怕那温室由最纯粹炽热的情感铸就,哪怕那园丁愿意付出一牵
她宁愿做荒野里的一棵树,历经风霜雨雪,枝叶或许斑驳,根系却深深扎入泥土,触摸着真实世界的冷与暖,残酷与生机。
即使孤独,即使荒凉。
那也是她自己的“生”。
而不是被精心计算、妥帖安排的“活”。
谢云归……
她缓缓闭上眼。
你的爱,太烫,也太……沉重了。
像一张华丽柔软的网,想将她温柔地裹缠,束于掌心。
可她这具躯壳里,那颗早已荒芜冰冷的心,或许唯一剩下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便是那点对“自由”——哪怕是荒原上冰冷的、孤独的自由——的固执。
你给的琉璃罩,很好,很安全。
但抱歉。
我宁愿要窗外,这片真实而冰冷的空。
哪怕它一无所樱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再无半分波澜。
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蘸墨,落下第一行字:
“臣妹青崖谨奏……”
是时候,为自己争取一片,真正属于“沈青崖”的空了。
即使那意味着,要亲手打破这刚刚筑起、还带着他体温与甜味的琉璃罩。
即使那可能会山他,也可能……会让自己,真正坠入那片早已等候多时的、无边无际的“空”之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坚定,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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