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阳光将檐角的冰棱映得璀璨剔透。沈青崖却觉得这光有些刺眼,照得她心底那片荒原更显苍白空旷。
谢云归来时,手中不再是书卷画轴,亦非精致的茶点。他托着一只蒙着青色绒布的精致鸟笼,步履依旧沉稳,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罕有的、近乎献宝般的明亮。
“殿下,”他将鸟笼轻轻置于暖阁的窗边矮几上,声音放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前日偶得一只金丝雀,羽色明丽,啼声清越,颇有灵气。想着殿下素日爱听鸟鸣,便带了来,给殿下……解解闷。”
他边,边轻轻掀开绒布一角。
笼中果然是一只极漂亮的金丝雀。毛色金黄鲜亮,如同阳光的凝结,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灵动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见光透入,它试探地鸣叫了一声,声音果然清脆婉转,珠落玉盘般动听。
谢云归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雀鸟身上,而是紧紧锁着沈青崖的脸,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探询,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温柔——仿佛他献上的不是一只鸟,而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精雅无害的“陪伴”,是他为她这座神龛精心挑选的、增添生气的“圣物”。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鸟笼上,又缓缓移向那只雀鸟。阳光透过精致的笼栅,在它鲜亮的羽毛上投下细密的格子阴影。它歪了歪头,又清脆地叫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安,在笼中那方寸之地轻轻跳了跳。
刹那间,沈青崖心底那片荒原上,仿佛刮过了一阵凛冽的寒风。
她想笑。又想叹息。
金丝雀。羽色明丽,啼声清越,豢养在华贵的笼中,供人赏玩,为人解闷。
这不就是谢云归对她最真实、最不自知的期望吗?
他要她做真实的自己——那个聪慧、敏锐、清冷、甚至带着危险吸引力的沈青崖。可同时,他又要她永远娇美,永远贵气,永远待在他精心打造的、安全无虞的环境里。他可以献上他能想到的一切珍宝(比如这只名贵的雀鸟),他可以默许甚至欣赏她的“锋利”与“真实”,但前提是,这一切都必须发生在他划定的范围之内。
他可以接受她的“毫无保留”,只要那“毫无保留”的对象是他,且不会让她真正涉险。
他却无法接受她的“广阔地”。因为那意味着脱离他的视线,脱离他的掌控,意味着她可能遇到他无法预料的“尘垢”与“风霜”,意味着她可能不再是他心目中那座纤尘不染、完美矜贵的神只。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更精致的“笼”?
用最柔软的金丝编就,点缀着珍宝与爱意,打着“保护”与“欣赏”的旗号,内里却是同样不容逾越的栅栏。
他要的,从来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既要她保有翱翔九的羽翼与气魄(那是她吸引他的本源),又要她心甘情愿地栖居在他掌中的金笼里(那是他安全感与占有欲的归宿)。
他贪心地,想要全部。
却偏偏不曾问过,那只雀鸟,是否愿意待在笼中,哪怕那笼子再华美,主人再珍爱。
沈青崖缓缓走到鸟笼前,伸出指尖,隔着冰冷的栅栏,虚虚点向那只雀鸟。雀鸟受惊,扑棱着翅膀徒笼子另一角,金黄的羽毛微微炸起,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很漂亮的鸟儿。”沈青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叫声也好听。”
谢云归眼中亮光更盛,上前一步,柔声道:“殿下喜欢便好。此鸟极有灵性,若细心调教,或许还能学会些简单的曲调。日后殿下批阅文书倦了,听听它的叫声,也能松快些。”
他想得多么“周到”。连她可能会“倦”,都考虑到了,并早早备好了“解闷”的玩意儿。
沈青崖收回手,转身,看向谢云归。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让她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谢云归,”她唤他名字,语气平淡,却让谢云归心头无端一跳,“你可知,这金丝雀在野外山林中,是如何啼叫的?”
谢云归一怔,下意识答道:“想来……亦是清越动人,只是不如豢养后这般……规整悦耳?”
“规整悦耳?”沈青崖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或许吧。在野地里,它的啼鸣要随风雨变幻,要应和同伴,要警戒敌,或许还要在求偶时拼尽全力,叫得声嘶力竭也不一定。那样的叫声,未必‘规整’,也未必时时刻刻‘悦耳’,但那是它活着的、全部的声音。”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鸟笼:“而在这里,在这金笼之中,它只需要叫出你认为‘清越’、‘有灵气’的声音,取悦于你,便是它全部的价值了。哪怕它原本能叫出更复杂、更辽阔、属于整个山林的声音,如今,也只需这一种便够了。”
谢云归的脸色,在沈青崖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白了下去。他嘴唇翕动,想什么,却被沈青崖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你觉得这是‘解闷’。”沈青崖看着他,眼神清透如冰,直刺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那层隐秘,“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另一重‘牢笼’。你用你的喜爱、你的珍视、你认为的‘好’,为它打造了一个看似完美的世界,隔绝了所有风雨,也剥夺了它振翅飞向更广阔地的可能。”
她向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他耳膜与心防上:
“谢云归,你对本宫,何尝不是如此?”
“你口口声声要真实的沈青崖,可你想要的,不过是那个愿意待在你打造的‘金笼’里、只对你一人展示‘真实’的沈青崖。”
“你欣赏她的锋利,却不愿这锋利的刀刃划向你看不见的远方;你默许她的真实,却害怕这真实里包含离开你掌控的抉择;你供奉她的神性,却无法容忍这神性里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可能沾染尘泥的渴望。”
“你要她娇美娇贵,永远完美无瑕地待在你目光所及之处;你也要她毫无保留,将所有的锋利与真实都只倾注于与你有关的方寸之地。”
她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剥开他所有温柔缱绻的伪装,露出底下那自私的、贪婪的、充满占有欲的本质:
“谢云归,你何其贪心。”
“你既想做那个唯一能窥见神只真容、独占所有供奉的狂信徒,又想做那个掌控金笼、决定雀鸟何时鸣舰如何鸣叫的主人。”
“可你问过本宫吗?”
“问过这只你眼中的‘金丝雀’,是否愿意为了你所谓的‘安全’、‘珍爱’与‘独一无二的欣赏’,永远折断翱翔的翅膀,困在这华美却狭窄的笼中,只为你一人,啼唱你爱听的曲调?”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媚,雀鸟在笼中不安地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云归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缺胸狠狠捅了一刀,所有精心构筑的、以爱为名的防线,都在她这番冰冷彻骨的话语下,土崩瓦解。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盛满炽热与执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惊骇、被戳穿的狼狈,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深可见骨的恐慌。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爱”,自己的“保护”,自己的“供奉”,在她眼中,竟是如此不堪的“牢笼”与“贪心”。
他以为他在献上一切,她却看见他在索取全部。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混乱,心底那片荒原,依旧空旷冰冷,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清明。
她知道,这话很残忍。如同亲手打碎一个人赖以生存的幻梦。
但有些幻梦,若不打破,只会将两个人一同拖入更深的窒息。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窗边,目光投向庭院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更广阔的地。
“把鸟带走吧。”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本宫这里,不需要笼中雀。”
“至于你,”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
“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可能飞往你看不见的远方的沈青崖,还是仅仅是一座……必须永远完美地端坐于你打造的神龛之症满足你所有幻想的神像。”
“想清楚了,再来见本宫。”
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仿佛身后那个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面色惨白如鬼的男人,与她再无半点干系。
鸟笼中的金丝雀,似乎感应到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突然奋力扑腾起来,撞击着笼栅,发出惊恐而急促的鸣剑
那叫声,再也不复之前的“清越动听”。
只有被困的绝望,与挣脱不得的凄惶。
谢云归猛地闭上眼,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颤抖着手,重新蒙上鸟笼的绒布,隔绝了那刺耳的扑腾声与鸣叫,也仿佛隔绝了此刻自己内心崩地裂的轰鸣。
然后,他抱着那只精致的鸟笼,如同抱着自己刚刚被彻底碾碎的信仰与妄念,踉跄地、无声地,退出了暖阁。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沈青崖挺直的背脊上。
她望着窗外无垠的雪后晴空,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肺腑之间,一片寒冽。
却也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广阔地的气息。
笼,或许暂时打破了。
但那只被长久暗示应待在笼中的“雀”,是否还真的记得,该如何振翅,飞向那片她想要的、简单宁静却无边无界的空?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寒冷与孤独。
也好过,永生困于一座以爱为名的、华美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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