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起后的谢云归,比从前更加忙碌,也更加……显眼。
协理御史的职位虽只是“暂领”,却给了他巡查、奏报、乃至在一定范围内质询相关衙门的实权。加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长公主身影,一时间,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在沉寂月余后,再次成为京城官场瞩目的焦点。
他仿佛铆足了劲,要将狱中虚度的时光补回来。北境军需的账册,他带着人昼夜核验,揪出了几处不起眼却涉及银钱过万的纰漏,涉事吏员被当即拿下,相关衙门主事被申饬。江州河工后续款项的拨付与使用,他盯得更紧,亲自复核每一笔大宗开支,驳回了数项在他看来“虚浮不实”的请款。甚至对于朝中其他与北境、河工略有牵扯的事务,他也以“协理”之名,递上了数份条陈清晰、直指弊赌奏疏。
雷厉风行,不留情面,成效显着。
短短半月,谢云归“能吏”、“孤臣”、“酷吏”之名便不胫而走。赞誉者有之,畏惧者有之,暗恨者更是不在少数。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每日清晨准时踏入督查院那间临时拨给他的值房,深夜才掌灯离开,身影挺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这一日,谢云归将一份关于查实北境某卫所军官虚报名额、冒领军饷的详细案卷与处理建议,亲自送到了公主府。
暖阁内,沈青崖正与工部一位侍郎商议明年开春后几项大型水利工程的预算。见谢云归求见,她便让侍郎暂且退下。
谢云归行礼毕,将案卷呈上,言简意赅地禀明了案情始末及他提出的处置意见:主犯革职拿问,追缴赃银,流徙边塞;涉事卫所指挥使降级留用,戴罪效力;并建议在北境各军镇推行新的军饷核实章程,以防类似弊案。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建议也算中肯。尤其是最后那条章程建议,显出他并非一味严惩,亦有堵漏建制之思。
沈青崖翻阅着案卷,目光在那些铁证如山的笔录和账目勾稽上掠过,末了,停在谢云归那张因连日劳碌而愈发清减、却目光灼灼的脸上。
“此事办得不错。”她放下案卷,语气平淡,“人赃俱获,处置也得当。章程之事,你可拟个详细的条陈,递送兵部及北境经略府议处。”
“是。”谢云归应道,眉宇间掠过一丝因她肯定而生的、极细微的松快,但转瞬又被更深的专注取代,“殿下,此案虽了,但云归以为,北境军需积弊恐非个案。既然开了这个口子,不如借此东风,奏请陛下,对北境诸军镇近年军饷、粮草、军械采买账目,做一次彻底的清查。一来可肃贪腐,二来亦可整饬军纪,于边防大有裨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场更大“围剿”的蓝图。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她纷杂的思绪稍定。
她抬起眼,看向谢云归。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聊弓,每一根弦都绷紧了力量,只待她一声令下,便会将箭矢射向更远的目标。
“谢云归,”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你可知,为何本宫当初举荐你监理清江浦,后又同意你协理北境与江州事务?”
谢云归微微一怔,答道:“蒙殿下信重,是让云归以实务历练,亦是为朝廷、为百姓效力。”
“是,也不是。”沈青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本宫看中的,是你抽丝剥茧、直击要害的能力,是你不畏繁难、务求实效的性子。这些,在清理积弊、打开局面时,尤为可贵。清江浦如此,此番北境军饷案亦是如此。”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但是,谢云归,治国理政,尤其是经略北境这样的要害之地,并非仅仅是一场又一场的‘清查’、‘整饬’、‘拿下’。你将眼前的贪官污吏视作棋子,步步紧逼,围而歼之,力求每一局都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这没有错。”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卷光滑的封面。
“可你是否想过,你每拿下一个‘棋子’,每清理一处‘地盘’,固然眼前清明一时,却也同时震动了一方格局,触动了一张或许你尚未完全看清的、更大的利益网络?北境边军,关系国防根本,其中派系错综,利益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如今借一案之威,固然可以再推进一场更大规模的清查,甚至可能再揪出一串蛀虫。”
她的声音渐渐沉缓下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洞悉全局的疲惫与深远。
“但然后呢?边军将领人人自危,是否会离心离德?相关衙门疲于应付你的核查,是否会延误真正的边防要务?你揪出的‘蛀虫’背后,是否连着朝中某些你暂时动不得、也不必急于一时去动的‘大树’?你将所有心力与锋芒,都用于眼前的‘围吃’搏杀,力求阶段性的‘精彩’与‘彻底’,是否忽略了……整个北境乃至朝堂这盘大棋,更需要的是长久的‘平稳’与‘可持续’的制衡?”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谢云归脸上的锐气与跃跃欲试,在沈青崖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中,渐渐凝固、褪色。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从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仔细思量过的、更为浩大也更为复杂的图景。
他不是不懂权衡,不是不知利害。相反,他深谙蠢。但他的权衡与利害计算,往往服务于具体的目标,服务于“赢”下眼前这一局。他习惯于集中火力,攻其一点,不计其余,以求速胜和震慑。
而沈青崖所指出的,是一种更高维度、也更需要耐心与定力的棋路——不在于一时一地的得失,不在于阶段性的“精彩”甚至“惨烈”,而在于整个棋盘长久的活力、平衡与可持续的掌控。
“殿下是担心……打草惊蛇?或是……引起反弹,反而不美?”他迟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也不全是。”沈青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积着薄雪的枯枝,“本宫是提醒你,莫要只做一把善于‘破局’的尖刀。尖刀虽利,可破坚冰,可斩乱麻,但若用力过猛,或不分场合地一味劈砍,亦可能伤及自身,或使得局面更加破碎,难以收拾。”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也有一种近乎教导的严厉。
“北境之事,以此案为戒,敲山震虎,足矣。后续的章程推行,需与兵部、与北境经略、与各军镇将领徐徐协商,稳步推进,重在建立长效之制,而非追求立竿见影之效。有些积弊,根深蒂固,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朝一夕可除。需有耐心,需懂得以退为进,需明白……有时候,暂时留一些无关大局的‘疥癣之疾’,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比强行刮骨疗毒、导致整条手臂溃烂,更为明智。”
她走近两步,停在谢云归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却因她话语中的分量与高度,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了视线。
“谢云归,你的才华与锐气,是本宫所重。但若你想真正走得远,站得稳,成为能在这盘大棋上长久落子、甚至影响棋局走向的人,便不能只满足于做一把锋利的刀。”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敲在他心头。
“你要学会,在做‘刀’的同时,也试着去理解执棋者的全盘思虑。去看清那些暂时不动、甚至看似‘无用’的棋子,在全局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去计算每一步落子,不仅是为了吃掉对手几个子,更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盘,营造有利于自己的‘势’,乃至……为了整盘棋数十年、上百年的气脉绵长。”
“阶段性的‘精彩’,固然耀眼。但长久棋盘上的‘持续性’,才是真正的根基。”
谢云归久久无言。暖阁内炭火温暖,他却感觉有一股更清醒、也更凛冽的风,吹进了他的脑海,将他这些时日因复起而升腾的炽热与急于证明的焦躁,缓缓吹散、冷却。
他想起清江浦时,她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最终将信王势力连根拔起,却又在事后对江州官场的处置上,采用了相对缓和、注重平稳过渡的方式。他当时只觉是她手段高超,如今细想,那何尝不是一种“长久棋盘”的考量?
而他,似乎总是更沉醉于“拔起”那一刻的畅快,却未深思“拔起”之后,那片土地该如何更好地耕种。
“殿下教诲,云归……铭记于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眼时,眼中的锐气未减,却沉淀了几分更沉稳的思量,“是云归急于求成,思虑浅薄了。”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迅速沉淀下来的光芒,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这份悟性,也是她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明白便好。”她语气缓和了些许,“北境章程之事,按部就班去办即可。锋芒不必尽露,但该有的态度与底线,须得让人清楚。至于朝中其他……”她微微一顿,“自有本宫理会。你且先站稳脚跟。”
“是。”谢云归郑重应下。
“去吧。”沈青崖摆了摆手,“案卷留下。那份章程的详细条陈,三日后送来。”
谢云归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回身看了一眼。
沈青崖已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那份北境军饷案卷,侧脸在烛光下静谧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棋局大势的教导,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知道,那番话,已在他心中投下了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地影响他今后的每一步。
他收回目光,轻轻掀帘而出。
廊下寒风扑面,带着未化的雪气。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空,胸腔里那股急于“围吃搏杀”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开阔、也更沉静的心绪。
刀,还是要做的。
但或许,也可以试着,去理解执棋者眼中的,那整片星空与旷野。
路还长。
棋,也还远未到下完的时候。
他稳步向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公主府渐浓的暮色之郑
暖阁内,沈青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教导一个过于聪明也过于锐利的“刀”,有时比直接用他,更费心神。
但若他能真正领会,从此不止于“刀”,或许……这盘注定漫长的棋局,会多一个真正能与她并肩、看清远方的同道。
哪怕,她内心深处那片荒原依旧空旷。
但至少,在这现实世界的棋枰上,她需要这样的“同道”。
窗外,暮雪又悄然而至。
她望向那纷扬的雪片,眼底映着烛火与雪光,一片幽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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