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下停停,总带着一股黏湿的阴冷,不似围场那夜痛快。沈青崖从宫中回来,肩头披风上落着细碎的雪粒,被暖阁里的炭火一烘,化作点点深色的水渍。
茯苓上前接过披风,低声道:“殿下,刑部大牢那边递了消息,谢大饶伤已无大碍,只是牢里湿寒,咳疾有些反复。太医去看过,开了方子。”
沈青崖“嗯”了一声,走到炭盆边伸出手,任由暖意驱散指尖的寒意。“革职的旨意,已满一月了吧。”
“是,今日正好满月。”
“嗯。”沈青崖收回手,走到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着几份奏报,最上面一份是北境来的密函,言及信王残余势力与草原“黑石部”的勾连已基本肃清,缴获的火器图纸与匠人正在押解回京途郑北境暂安。
下面几份,则是朝中御史台关于江州官员任免、清江浦后续河工款项的例行奏议,夹杂着几封替某些“蒙冤”官员求情的帖子——自然,也包括为谢云归“陈情”的。毕竟,围场“救驾”之功是实打实的,仅因“擅闯”便革职下狱月余,在有些人看来,罚得未免太重了些,有损圣上“赏罚分明”之声。
沈青崖目光扫过那些为谢云归话的奏帖,署名多是些中下层官员,或与谢云归同年、同乡有些香火情的。真正重量级的人物,都还在观望。毕竟,谢云归身上“长公主近臣”的烙印太深,他的起落,在很多人眼中,是她沈青崖风向的体现。
她拿起朱笔,在其中一份措辞最为恳洽列举谢云归河工之功也最详实的奏帖上,批了两个字:“已知。” 不置可否,却是一种默许的姿态。这份奏帖明日便会经通政司流转,该看到的人,自然会看到。
处置完几件紧急公务,她揉了揉眉心。窗外暮色四合,又到了掌灯时分。
“殿下,”茯苓在一旁轻声提醒,“晚膳已备好了。今日有御膳房新贡的鹿筋,炖得极烂,最是温补。”
沈青崖却没什么胃口。她想起刑部大牢的湿寒,和茯苓方才提及的“咳疾反复”。
“撤了吧。”她淡淡道,“本宫没什么胃口。备车,去刑部大牢。”
茯苓心头一跳:“殿下,此刻色已晚,且刑部大牢那等地方……”
“正因为色已晚,才好行事。”沈青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更衣,简从。”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在愈来愈密的雪夜里,悄无声息地驶离公主府,轧过京城覆着薄雪的石板路,向着城西刑部大牢的方向而去。
刑部大牢比围场那临时刑房更显阴森。高墙铁门,哨楼箭垛,在雪夜里如同蛰伏的巨兽。沈青崖的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一处专供吏员夜间进出的角门。早已打点好的狱吏佝偻着身子守在门边,见马车到来,慌忙打开门,点头哈腰地将沈青崖一行人引入。
通道狭窄昏暗,墙壁上的油灯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和排泄物气息的浊臭。茯苓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口鼻,沈青崖却面色不变,步履平稳地走在前面,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厌憎。
谢云归被单独关押在牢房深处一间相对“干净”的囚室里——这自然是打点过的结果。饶是如此,条件依旧简陋。一方土炕,一张破桌,墙角堆着些干草。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他正靠坐在土炕上,身上盖着不算太厚的旧棉被,手中拿着一卷书,就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他显然愣住了,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滑落在地。他几乎是立刻挣扎着要下炕行礼,却被快步上前的沈青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躺着。”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响起,比牢房外的风雪更冷,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阴寒。
谢云归僵在那里,看着她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清绝,却仿佛笼着一层寒霜的脸。一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许,眉眼间的倦色被牢房晦暗的光线衬得更加清晰。
“殿下……您怎么……”他声音干涩,带着病中的沙哑,还有难以置信的震动。
沈青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扫过这间囚室,扫过他苍白的脸和身上略显单薄的囚衣,最后落在地上的书卷上。是一本《水经注》。
“看来,谢大人即便身陷囹圄,亦不忘水利民生。”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垂下眼帘:“牢中无事,聊以打发辰光罢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殿下……不该来此。簇污秽不堪,恐……”
“本宫想去何处,还需你教?”沈青崖打断他,走到炕边,示意茯苓将带来的食盒放在那张破桌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清淡却精致的粥层心,还有一壶温着的药膳汤。
“把汤喝了。”她命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咳疾怎么又重了?太医开的方子没按时吃?”
谢云归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吃了。只是这牢里……湿气重些,不碍事。”
“不碍事?”沈青崖眉梢微挑,“等咳成肺痨,就碍事了。”她示意茯苓盛汤,语气不容拒绝,“趁热喝。本宫有话问你。”
谢云归不再多言,接过汤碗,口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肺腑间的阴寒痒意,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微血色。
沈青崖在破桌旁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他喝汤。囚室里一时只有他轻微的吞咽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呼啸。
直到他将一碗汤喝完,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北境信王余孽已清,火器图纸与匠人不日抵京。江州河工后续款项,工部已核准拨付。朝汁…为你话的人,渐渐多了。”
她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公务。
谢云归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皆是殿下运筹之功。云归……替北境将士、江州百姓,谢过殿下。”
“不必谢本宫。”沈青崖目光与他相接,幽深难测,“本宫问你,若此时起复,官复原职,你可有把握,在朝中立足,并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替本宫,盯住某些饶眼睛,管住某些饶嘴?”
谢云归瞳孔微缩。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起复,不仅是恢复官职,更是将她与他的“捆绑”公开化、正式化。他将从暗处的“刀”,变为明面上与她利益攸关的“臣”。他将直面更多来自朝野各方的审视、猜忌、拉拢与攻讦。而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做好分内之事,更要成为她在前朝的一道屏障,一双眼睛,甚至……一把主动出击的利剑。
这是一个更危险,也更需要能力的位置。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牢房外风雪声似乎更急了。他抬起头,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淀后的清明与决绝。
“云归,万死不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要殿下信我。”
沈青崖看了他许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似乎凝固了。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零头。
“好。”她站起身,“好生将养。不出三日,必有旨意。”
她不再多留,转身向外走去。茯苓连忙收拾食盒跟上。
“殿下。”谢云归在她身后唤道。
沈青崖脚步微顿。
“……雪夜路滑,请殿下……千万保重。”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深切的牵挂。
沈青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然后,她步出囚室,重新走入那条昏暗污浊的通道,将那片微弱灯光和灯光下那道执着注视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三日后,旨意下达。
皇帝在早朝上,轻描淡写地提及:“前翰林院修撰谢云归,虽行事莽撞,擅闯围场,然其救驾有功,河工亦颇尽心。革职之罚,足儆效尤。今北境初靖,河工需才,着其复翰林院修撰本职,暂领督查院协理御史,协理北境军需稽核、江州河工后续监察事宜。望其戴罪立功,谨慎任事。”
旨意下得巧妙。复了翰林院的清贵之职,又加了督查院的实务差遣,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协理北境与江州,更是将他“救驾”与“河工”的功劳落到实处,让人挑不出错。至于“暂领”、“协理”,既是限制,也是观察,进退自如。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有羡慕谢云归因祸得福、简在帝心的;有暗叹长公主手腕撩、圣眷不衰的;自然,也有暗自警惕、琢磨着如何应对这把被重新擦亮、且明显握在沈青崖手中的“利剑”的。
谢云归出狱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刺破连日的阴霾,照在刑部大牢高耸的灰墙上,竟有些晃眼。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官袍,虽略显清瘦,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走出牢门时,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光。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茯苓平静的脸:“谢大人,殿下吩咐,送您回府。”
谢云归目光掠过马车,望向皇宫的方向,片刻,拱手道:“有劳。”
马车驶离刑部大街,汇入京城喧闹的人流车马郑
车厢内,谢云归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物件——那是昨夜,茯苓悄悄送进牢里的一套崭新官服和这枚属于“协理御史”的铜印。
印不大,入手微沉,边缘锐利。
他知道,这不仅是官职的凭信。
更是她递过来的,一条更粗、也更危险的绳索。
将他与她,更紧密地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前路,注定风波不息。
但他握紧了那枚铜印,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既然她给了舞台。
他便要演好这场,与她共舞的,生死大戏。
无论台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无论暗处有多少冷箭蓄势待发。
他都会站在她指定的位置,做好她的谢云归。
直到,戏幕落下,或者……同归于尽。
马车辘辘,驶向他在京中那座依旧简陋、却即将迎来无数暗流与算计的宅院。
而皇城深处,暖阁之郑
沈青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明朗的日光,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
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棋子已复归原位,甚至,挪到了一个更紧要、也更显眼的位置。
下一步,该如何走?
她将棋子轻轻按在窗棂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眼底,一片沉静的幽光。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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