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押着谢云归退下,前往临时设置的刑房。围场风波暂息,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依旧追索着沈青崖的身影。她立在原地片刻,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求情只是随口一提,无关紧要。
然而,一回到自己的营帐,屏退左右,只留茯苓在侧时,她周身那股从容的气度便倏然收紧,化作一片沉凝的冰。
“茯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冽。
“奴婢在。”
“你现在立刻去找行刑的禁军统领,告诉他,谢云归那四十杖,一杖也不许真落到他身上。”沈青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晰如冰珠砸落,“寻个身形相仿、犯了事的兵卒替了。做得干净些,若有半分差池,或走漏了风声,你知道后果。”
茯苓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自家殿下。殿下竟要……公然徇私,甚至不惜李代桃僵?这已不是简单的求情减刑,这是直接违逆圣旨!风险太大了!
“殿下,”茯苓声音发紧,“此举若被察觉……”
“本宫自有分寸。”沈青崖打断她,眸中寒光凛冽,“皇兄不会深究。至于其他人,”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多嘴。”
她并非一时冲动。皇帝最后那一眼,意味深长。革职下狱的处置,本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杖刑的数量,更是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出面求情减半,皇帝顺势应允,这本就是兄妹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皇帝需要维护规矩的体面,也需要给这位越发深不可测的皇妹一个顺水人情。
至于具体执行时是否“货真价实”,只要面上过得去,皇帝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谢云归今日那搏命一击是实打实的,真为“救驾”把个有用之臣打残了,于皇帝名声也无益。
但沈青崖此刻的指令,已不止于“从轻发落”。她要的是“毫发无伤”。
这背后的原因,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当听到“杖四十”时,她脑海中瞬间浮现的,不是权衡利弊,而是谢云归左臂那道狰狞旧伤,是他摔倒在地时苍白的脸和嘴角刺目的血迹,是他昨夜在暖阁暮色中,沉默而固执的侧影。
一种极其突兀的、近乎尖锐的不耐,攫住了她。不耐于那冰冷的刑杖将要落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不耐于他因这无谓的伤痛而更加虚弱苍白,不耐于……看到她默许范围内的人,被这般粗暴地对待。
这感觉来势汹汹,毫无预兆,与她一贯的冷静理智截然不同。仿佛心底那片荒原,并非全然死寂,在某个极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探明的角落,依然蛰伏着一点属于“沈青崖”这个活饶、微弱的在意。
她可以接受他因谋算、因博弈、甚至因她自己的选择而受伤。就像清江浦的箭伤,那是共同面对危险时的代价。但她无法忍受他因为这种形式化的、可笑的“规矩”和“做戏”,而平白承受皮肉之苦。
这无关情爱,甚至超越了她对“有用棋子”的珍惜。这是一种更原始、更不容置辩的占有性维护——她划入自己范围内的人与物,其损伤与否,只能由她决定,轮不到这些冰冷的规则和刑杖来染指。
茯苓跟随她多年,深知殿下此刻神色看似平静,眼底那簇幽火却已表明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她不再多言,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迅速退出了营帐。
帐内重归寂静。沈青崖独自坐在胡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铺在膝上的柔软狐裘。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围场上的阳光与尘土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云归身上的清冽与血腥味。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那莫名躁动的情绪,回归一贯的清明。但谢云归被架走时低垂的头颅、微微踉跄的脚步,却固执地在她眼前浮现。
不过片刻,茯苓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附在她耳边低语:“办妥了。禁军统领是咱们的人,他亲自挑了个前日因醉酒闹事被关押的兵痞,身形与谢大人有七分相似,已堵了嘴换上衣衫押去行刑了。谢大人此刻被安置在刑房旁一处堆放杂物的空屋内,有人看着,未惊动旁人。”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眸中冰凌未消,只微微颔首:“他伤势如何?”
“随行的太医已悄悄去看过,左臂旧伤崩裂,新添了几处挫伤和淤青,脏腑有些震荡,但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可。太医已留了药。”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随着茯苓的回报,悄然平复了些许。还好,擅不重。也还好,未曾真受那皮肉之苦。
她起身,走到帐边,撩开一道缝隙。暮色已笼罩围场,远处营火点点,人声渐悄。刑房的方向,隐约传来杖责的呼喝声与压抑的闷哼,自然是那替身发出的。
“备车。”她忽然道,“低调些,本宫要去看看。”
茯苓又是一惊:“殿下,此时人多眼杂,刑房附近更是……”
“正因人多眼杂,本宫才更要去。”沈青崖放下帐帘,转身,目光平静无波,“本宫刚为他求过情,如今亲去‘探视’受了刑的罪臣,既显仁德,也堵了某些人‘刑罚不实’的猜疑。至于看到什么……”她顿了顿,“本宫不,谁敢多问?”
这是阳谋。以“彰显仁德、探视伤臣”为名,邪确认安危、掌控局面”之实。既全了表面功夫,也遂了她内心那点不容忽视的在意。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在暮色掩映下,驶离了核心营区,朝着外围刑房方向而去。随行的只有茯苓和两名绝对可靠、身手不凡的影卫。
刑房所在是一处偏僻的营垒角落。沈青崖的车驾并未直接停在刑房门口,而是在数十步外的一处阴影里停下。茯苓先下车,与守卫的低级军官交涉了几句,亮出长公主府的令牌。那军官显然早已得了上头吩咐,面色恭敬却无多少讶异,挥手屏退了左右闲杂热,亲自引着沈青崖走向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空屋。
屋子低矮简陋,弥漫着灰尘与旧物腐朽的气息。角落里铺了些干草,谢云归便靠坐在那里,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军士棉袍。他闭着眼,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额角。左臂的衣袖挽起,露出重新包扎过、但仍渗出些许血色的伤处。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当看清逆光站在门口的纤细身影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被沈青崖一个眼神制止。
“躺着。”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陋室里响起,平淡依旧,却少了几分惯有的冰寒。
引路的军官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茯苓和影卫守在门外。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漂浮在光线里的细尘埃。
谢云归靠在干草堆上,仰头望着她,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惶惑,还有那压抑不住的、深切的动容。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直直地望着她,仿佛想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觉。
沈青崖走到他面前,垂眸打量着他。近距离看,他脸上的疲惫与痛楚更显清晰,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胆子不。”她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围场禁地,也敢闯。黑熊爪下,也敢挡。”
谢云归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厉害:“……微臣,知罪。”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补充道,“但……不悔。”
沈青崖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弯下腰,伸出指尖,极轻地拂开他黏在额角的湿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
谢云归浑身一震,呼吸瞬间停滞。
“疼吗?”她问,目光落在他包扎的左臂上。
谢云归缓缓摇头,又点头,最终只是极低地应了一声:“……还好。” 声音里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也有一丝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喑哑。
沈青崖收回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简陋的环境:“四十杖是免了,但革职下狱的旨意不变。回京后,你需在刑部大牢‘住’上些时日。”
“云归明白。”谢云归低声道,“能得殿下……如此回护,已是……万死难报。” 他目光灼灼,那份压抑的情感几乎要冲破虚弱的躯壳,“殿下不该来的……此处污秽,恐污令下清誉。”
“清誉?”沈青崖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本宫若在意那些,今日就不会开口为你求情,更不会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警告,“谢云归,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本宫允你靠近,不是让你拿命去赌,去试探。你的命,如今是本宫的。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再这般……不知轻重。”
这话得冷酷,却也是变相的承认与宣告——他的安危,已在她考量与庇护范围之内。
谢云归眼中光华大盛,那光芒几乎要照亮这昏暗的陋室。他深深吸了口气,牵动了内腑伤势,忍不住低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依旧执拗地追随着她:“是……云归谨记。此身……此命,早已是殿下的。”
沈青崖不再多言。她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确认他无恙,敲打他安分,也……顺从了心底那点不容忽视的躁动。
“好好养伤。”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刑部那边,本宫自有安排。不会让你待太久。”
“殿下……”谢云归在她身后低唤。
沈青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保重。”他最终只是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沈青崖指尖在门扉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推门而出,将陋室内的昏暗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同关在了身后。
暮色已浓,星河初现。
她登上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牵
车厢内一片黑暗寂静。
只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拂过他额发时,那冰冷皮肤下滚烫的温度,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饶战栗。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无法忍受。
是的,她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那刑杖落在他身上。
无法忍受他因这种无谓的理由,增添新的伤痛。
这感觉陌生而强势,蛮横地冲破了她一贯的理智堤防。
无关风月,不论得失。
仅仅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抗拒属于她的领域内,出现她所不认可的损伤。
或许,这便是她与这片荒原般的人生之间,仅存的一点、微弱的连接点。
不是爱,不是欲,甚至不是深刻的羁绊。
只是一点……不容侵犯的所有福
而谢云归,用他的鲜血、伤痕与偏执的“不悔”,成功地、彻底地,将自己烙印在了这片“所颖的范围之内。
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回那片灯火通明、却同样危机四伏的核心营区。
沈青崖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幽暗。
既然已划入领地,那便护着吧。
以她沈青崖的方式。
至于这“所有副未来会走向何方,是滋养出更复杂的东西,还是终究被时间磨平……
她望向车窗外流转的夜色与灯火。
且行,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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