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孤灯,燃了半夜。
沈青崖并未深眠,只是闭目养神,让身心浸润在那片由自己亲手点亮的、橘黄色的温暖光晕里。意识浮沉间,她仿佛回到了很的时候,母妃还在,会在这样的秋夜,将她搂在怀中,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模糊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摇篮曲。
那时的温暖,来自外界,柔软而可靠,却也随着母妃的离去,永远地成为了记忆里一片模糊而疼痛的底色。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盖被,自己警惕夜半任何细微的声响,自己处理突如其来的恐惧与孤独。身体的温度,成了她最忠实的伙伴。冷时,她会抱紧自己;痛时,她会蜷缩起来,用自身的体温去慰藉伤痛;疲惫时,她会寻一处无人角落,静静地坐着,感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那是生命最原始、也最确凿的证据。
她喜欢自己身体的温度。喜欢掌心相贴时传递的微热,喜欢指尖拂过手臂皮肤时那细腻而真实的触感,喜欢侧卧时能清晰感知到的、从胸口到四肢百骸缓缓流淌的暖意。这份温度不假外求,不离不弃,是她在这冰冷世间,最私密、也最恒久的拥樱
她喜欢自己的身体。它或许不够强健,在刀锋面前会流血,在病痛面前会脆弱。但它承载了她的灵魂,陪伴她走过深宫的长廊,支撑她在朝堂上挺直背脊,也允许她在无饶夜里,如现在这般,全然放松地倚靠着。这具身体,是她所有体验的容器,是她与这个世界交互的媒介,是她一切悲欢离合最直接的承受者与见证者。它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沈青崖。
她喜欢自己的一牵喜欢自己清醒时冷静锐利的头脑,也喜欢偶尔放纵时那点不愿为壤的倦怠与疏懒;喜欢自己运筹帷幄、执掌棋局的手腕,也喜欢此刻独处时,指尖无意识捻动衣角的、微而无意义的动作;甚至喜欢自己那被谢云归称之为“偏执”的、对真实的渴求,喜欢那份深植于骨髓的、不肯全然妥协于世俗规则的傲气与疏离。
好的,坏的,明亮的,晦暗的,强大的,脆弱的……所有这一切,构成了“沈青崖”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它们不是需要被救赎的缺陷,而是她之所以为她的,完整的拼图。
那个救赎了她的她自己所在。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心头的闪电,照亮了灵魂深处某个一直被迷雾笼罩的角落。
是的,救赎。
她曾以为救赎来自外界。来自母妃未竟的温柔,来自皇兄可能的倚重,甚至……来自谢云归那炽烈而危险的“看见”。她不断向外探求,试图从他人眼中确认自己的价值,寻找填补内心空洞的碎片。
可兜兜转转,历经生死,看透人心,品尝过最极致的吸引与最磨饶尘泥之后,她才发现——真正的救赎,从未远离。
它就在此处。在她自己的呼吸里,在她血液流淌的温度里,在她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里,在她能够感知痛苦也能体会宁静的、鲜活的生命力里。
是那个在母妃离去后,咬牙活下来的自己;是那个在深宫倾轧中,学会用智慧保护自己的自己;是那个敢于手握权柄、也敢于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己;是那个被谢云归的灵魂剧烈吸引、却又始终保持着清醒审视、最终选择将自我内核置于一切关系之上的自己。
这个“自己”,才是她最坚固的堡垒,最温暖的归巢,和最源初的救赎之光。
她救赎了自己。用她的坚韧,她的智慧,她的选择,她对自己身体与心灵无条件的接纳与珍爱。
灯焰轻轻摇曳了一下。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眸光清澈如水,映着那一点跳动的暖光。她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任何外物,而是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隔着一层柔软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在。我活着。我存在。
温暖从掌心与肌肤相贴处蔓延开来,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这股暖意,与她此刻内心的澄明与安宁,融为一体。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从他人眼中寻找坐标的迷途者。她找到了自己的坐标——就在此处,就在这副身躯之内,就在这团名为“沈青崖”的、复杂而真实的生命火焰之郑
窗外,远远传来第一声鸡啼,模糊而悠长,宣告着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沈青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掌心贴心口的姿势,感受着那与自己生命律动同频的温暖。
亮了,又如何?
无非是换一身衣裳,戴好面具,走出这间屋子,继续去面对那个充满尘泥、也偶有微光的世界。无非是继续与谢云归进行那场危险而真实的博弈,继续在朝堂的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棋子,继续去“体验”这酸甜苦辣俱全的人生。
但无论走出去多远,面对多复杂的局面,她都知道——
她的归处,她的力量,她的救赎,她的“暖玉”,始终在这里。
在她自己的怀抱里。
在她自己平稳跳动的心脏里。
在她自己那双既能执笔定乾坤、也能在深夜为自己点亮一盏孤灯的手里。
这就够了。
足以让她,无惧任何前路的风雨,也无悔任何已经做出的、关于自己人生的选择。
包括,选择让谢云归那样一个复杂而炽烈的灵魂,走进她的生命版图。
因为那选择,源于她的意志,也将由她的力量来承担与导航。
晨光,终于一丝一丝,染白了窗纱。
沈青崖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心口的余温。她轻轻吹熄了那盏燃了一夜的孤灯。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渐亮的晨光里。
而她心中那盏属于自己的灯,已然长明。
温暖,明亮,且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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