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细碎的雪粒子在暮色初临的宫墙外打着旋儿,还未及堆积,便被朱墙内通明的灯火映成一片朦胧的金雾。含元殿内温暖如春,丝竹悠扬,又是一年宫宴时。
沈青崖依旧坐在那个不甚起眼却视野极佳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菜肴,一壶温着的兰生酒。她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水碧银线暗纹的广袖长袍,墨发松松绾起,簪一支素玉簪,耳上坠着两点的、润泽的明珠。灯火在她脸上流淌,映得那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暖色的柔光。
宴至半酣,皇帝兴致颇高,正与几位老臣笑谈今岁北境安稳、漕运畅通的喜讯。话题不知怎的,又引到了去岁清江浦一案上。
“……谢爱卿临危受命,明察秋毫,揪出蠹虫,肃清河工,功不可没。”皇帝的目光投向文臣席中段,语气和煦,“如今在都水清吏司任上,亦是兢兢业业,颇多建树。年轻人,很好。”
被点名的谢云归自席间起身,行至御前,躬身谢恩。他今日着了深青色五品官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在璀璨宫灯下显得温润而沉静,声音清朗从容:“微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威浩荡,朝廷运筹得当,更有长公主殿下于危急之时亲临督导,方能使宵伏法,河工得安。臣唯有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
言辞恭谨,举止得体,将一个因功受赏、不忘根本的年轻能臣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只有坐在上首的沈青崖,能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与她目光相接时的微光——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静的、彼此心照的安然。
她端起酒杯,借着宽袖的遮掩,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兰花的清甜。
去岁今日,雪夜初逢,他于这殿中上前敬酒,指尖微颤,耳尖绯红,将一个“情难自禁”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而她,垂眸淡笑,心想:这棋子,颜色甚好。
不过一年光景。
棋子挣脱了棋盘,猎人与猎物身份几度翻转,最终在暴雨与尘泥中,看清了彼此最真实的模样,也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求与力量。
如今,他依旧站在这里,依旧是臣子,依旧恭谨。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那些惊心动魄的试探,生死一线的守护,扭曲炽热的坦白,疲惫摩擦的尘泥,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关于自我救赎与选择的明悟……都化作了此刻宫宴灯火下,一个平静对视中流淌的、无需言的懂得。
他不再是她棋盘上任意拿捏的棋子,而是她选择允许走入生命版图的、活生生的同行者。
她也不再是他幻想中完美无瑕的拯救者或寄托,而是一个同样复杂、同样强大、也同样需要为自己人生负责的、独立的个体。
他们之间,依然有观念的差异,有出身背景带来的无形压力,有周围无数审视与议论的目光。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或许还有更多的龃龉与摩擦在前方等待。
但那又如何?
沈青崖放下酒杯,目光掠过殿中喧嚣的人群,投向窗外那片被宫灯映亮的、纷扬飘雪的夜空。
她已找到了自己的灯。那盏灯不在别处,就在她自己心中,由她自己的生命之火点燃,温暖而明亮,足以照亮她选择的任何前路。
而她选择的前路上,有这个人。
不是因为“命”,不是因为“必须”,仅仅是因为,在看清了所有复杂与风险之后,她依然“愿意”。
愿意与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却执拗燃烧的灵魂,在这冷暖自知的人间,继续走下去。以彼此本真的模样,不扮演,不逃避,不奢求完满,只求一份真实相对的坦然,与风雨同舟的陪伴。
宫宴散时,雪已下得大了些。绵软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令宇的琉璃瓦和宫道的青石板,将一切喧嚣与华彩都包裹进一片纯净的静谧里。
沈青崖未乘轿辇,也未让茯苓撑伞,只裹了件银狐裘的披风,慢慢走在覆雪的宫道上。靴底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不远处,传来同样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行至一处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前,她停下了脚步。门内几株老梅,虬枝上已积了薄雪,隐约可见点点红蕊,在雪夜中幽香暗浮。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了。
沈青崖转过身。
谢云归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风雪里,未穿官服,只着了件半旧的墨色鹤氅,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宫灯的光晕透过纷飞的雪片,柔和地笼罩着他,将他身上那份属于朝臣的恭谨气息洗去不少,露出底下更真实的、清寂而挺直的轮廓。
两人之间,隔着飘舞的雪花,和一片温柔的寂静。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
只是这样静静地,在雪夜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彼此对望。
沈青崖看着他被雪花沾湿的眉睫,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沉静而专注的微光。那里有忠诚,有依恋,有未曾褪尽的偏执底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波澜后沉淀下来的、与她此刻心中相似的平和与坚定。
他知道她找到了自己的灯。
她也知道他已将自己生命的根系,固执地缠绕在了她这座并不算温柔的山峦上。
这便够了。
不必承诺永远,不必誓言不离。在这变幻莫测的人世,能于此时此刻,在风雪弥漫的宫道上,拥有这样一份无需言语的懂得与同在,已是命运莫大的馈赠。
沈青崖微微弯起唇角,对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沿着覆雪的宫道,向前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谢云归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融入前方更深的雪幕与夜色里。直到那抹水碧的颜色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抬起手,拂去肩头的积雪,也转过身,朝着宫门外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雪越下越大,将两饶足迹渐渐覆盖。
宫灯盏盏,在雪夜里连成温暖蜿蜒的光河,流向宫殿深处,也流向宫墙之外更广阔的、属于人间的万家灯火。
长夜漫漫,风雪不止。
但心中有灯,身侧有影。
便足以在这冷暖人间,走下去。
看四季更迭,品尘世百味。
或独行,或并肩。
终不负,此心此身,此生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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