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自行车停在谢家祠堂的铁门前,车轮碾过门槛前那道凸起的青石棱,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陈年纸灰和干枯香烛的味道。门牌上的字几乎掉光了,只剩“谢家”两个字还勉强能认出来,“祠堂”二字早已被雨水泡烂,边缘卷曲发黑。
我站在门口没动,左手按着左臂的权杖。它还在震,频率比刚才稳定了些,但皮肤下的金红纹路仍在缓慢爬行,像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右手插在校服内袋里,攥着那片金属片。正面八个字——“注视超7秒失效”——已经刻进掌心的皮肉里,我不用看也知道它在。
身后没人跟来,也没听见脚步声。
但我清楚,谢无涯就在附近。
果然,三秒后,院墙侧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他走出来,校服外套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绷得有点紧,脸色比平时更白,像是刚吐过血又硬撑着站直了身子。他看了我一眼,没话,抬手示意我进去。
我点点头,把自行车靠在门边的矮墙上,锁都没上。这地方不会有人偷车,也不会有人敢靠近。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院子里铺着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我也放慢脚步,跟着他往正厅走。风吹动屋檐下挂着的一串纸灯笼,原本是红色的,现在褪成了土黄色,有些已经破了洞,露出里面烧尽的蜡芯。其中一只突然自燃,火苗蹿起一寸高,随即熄灭,化作一把灰飘在地上。
我们同时停下。
他回头看我,眼神很稳,没有闪躲。我盯着他的眼睛,数着时间。六点一秒、六点二秒……六点九秒。没有代码浮现,没有数据流滚动,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呼吸节奏也一致。不是傀儡,也不是系统拟态体。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
他转身继续走。
正厅的门虚掩着,木框腐朽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横梁。他伸手推门,铁锈摩擦的声音划破寂静。门开的瞬间,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所有纸灯笼齐齐垂下,不动了。连远处树梢上的叶子也凝在半空。
我知道这是结界启动的征兆。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一盏油灯摆在供桌前,火光微弱,照不出三步远。供桌上摆着几排牌位,漆面斑驳,名字模糊。最中央的位置空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我进门后立刻靠向右侧墙边,背贴着木柱。左手依旧压着左臂伤口,右手仍握着金属片。权杖的震动变得更明显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谢无涯走到供桌前,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清晰:“灵犀,是我带你回来的。”
话音落,神龛角落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张纸扎人缓缓转过身来。
她穿着旧式布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前,脸上涂着淡粉,嘴角画着笑。裙摆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年代写上去的。她的双眼原本是闭着的,此刻眼缝裂开,露出两个黑洞。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谢无涯,最后落在我身上。
然后,裙摆上的字开始流动。
那些墨迹像活过来一样,在布面上游走、重组。谥号一个个消失,又重新排粒几秒钟后,定格成三个字:
**逆命者·云**
我喉咙发紧,右手下意识收紧,金属片边缘割进掌心。
她知道我的名字。
不只是名字,她还知道“逆命者”这个称呼——那是诡语系统底层档案里的代号,从未对外公开过。
我蹲下身,想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块纸屑,那是她转动时从袖口飘下来的。指尖刚触到地面,谢无涯突然抬手制止。
“别碰。”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我没收手,只是停在那里。
“那是记忆机关,”他补充,“碰了会看见不该看的。”
我收回手,站直身体。
纸扎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张宣纸互相摩擦:“要改写家主命运,需用七枚殉道者姓名牌作祭。”
她完这句话,右眼突然崩裂。
一枚青铜齿轮从中滚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它在地上转了一圈,停住,表面浮现出极淡的光影——是一排刻在剑身上的名字,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第一个姓“谢”。
我盯着那枚齿轮,没再伸手。
谢无涯也没去捡。
他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知道。
玄铁剑上刻着二十四位殉道者的名字,每一位都是为封魔系统献身的谢家人。那是谢家少主的信物,也是系统的寄存器。每一代继承者死后,名字就会被刻上去,永世不得除名。
现在,有人要拿七枚下来当祭品。
我看着谢无涯的背影。
他还跪着,肩膀绷得很紧。
“所以,”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你要拆你的剑?”
他没回答。
就在这时,玄铁剑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他拔的,也不是风吹的。它自己动了。
剑鞘从他腰间滑脱,剑身腾空而起,直飞供桌。途中红光暴涨,剑脊上的铭文开始熔化、重组。原本密密麻麻的字逐一消失,最终只剩下三个大字,以血色浮现于剑身中央:
**云星月**
剑悬在供桌上方,微微颤动,像在等待回应。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觉得意外,也没觉得愤怒。我只是冷笑了一声。
“所以,连你的剑都认为……我是那个该被献上的?”
他低头,依旧没答。
空气沉得像压了铅。
我靠在门框上,左手用力压住左臂,权杖的震动越来越强,金红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皮肤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我咬牙忍着,不让表情泄露半分。
就在这时,头顶的梁柱发出细微的响声。
一道蓝光从木缝中渗出,像水银般流淌下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光丝从屋顶、墙壁、地板的接缝中爬出,迅速交织成网。它们不是乱爬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最终组成一行行滚动的代码。
代码越积越多,覆盖了整个屋顶。
然后,人脸出现了。
南宫炽的脸。
由蓝色代码拼成,轮廓清晰,尤其是右眼的位置,嵌着一只机械义眼的投影,正对着我们缓缓转动。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电流般的杂音:
“你们在修补我故意留下的漏洞。”
我猛地攥紧金属片,指甲陷进掌心。
是他。
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这一切,从排水沟逃出、找到弱点、追踪到谢家祠堂……全都在他预料之郑他不是被动防守,他在等我们主动踏入陷阱。
我低声对谢无涯:“它一直在等我们来。”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是明知是陷阱,还是带我来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也一样。
供桌前的纸扎人依旧站着,双目空洞,裙摆上的字恢复静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枚青铜齿轮躺在地上,不再发光。玄铁剑悬在空中,血字未消。
南宫炽的笑脸在梁柱上持续闪烁,代码不断刷新,像是在记录我们的每一秒反应。
我没有动。
谢无涯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站着,一个靠门,一个跪地,中间隔着一具纸扎人、一把剑、一枚齿轮,和一片正在吞噬祠堂的系统代码。
风没再吹进来。
外面的世界好像彻底安静了。
只有权杖还在震,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骨头。
我知道主脑还在找我。
我知道陆绾绾可能已经被盯上。
我知道阿絮吞了缆线,现在未必还能活动。
但这些都不能想。
现在只能想眼前的事。
我盯着那片金属片,脑子里反复回放阿絮在排水沟里用指尖敲出的摩斯码:短、短、长——别话,它在听。
现在,它不仅在听,还在看。
但它有个弱点。
注视超过七秒,判定机制崩溃。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梁柱上的脸。
我开始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机械义眼正对着我,代码流转,毫无波动。
四秒。
五秒。
六秒。
我屏住呼吸。
六点五秒。
六点八秒。
六点九秒。
差零点一秒。
我没有继续。
不能让他发现我在测试规则。
我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掌心的金属片。它的温度升高了,像是被系统识别到了。我把它翻了个面,再次确认那八个字。
“注视超7秒失效”。
不是假的。
阿絮拿命换回来的情报,不会是假的。
我抬头,看向谢无涯。
他仍跪在地上,背影僵直,一只手伸向玄铁剑,却始终没有真正去抓。他知道,一旦触碰,系统就会判定为“主动认主”,后果未知。
供桌上的油灯突然跳了一下。
火光映在纸扎人脸上,那抹画上去的笑容似乎变深了。
我后退半步,左肩抵住门框。
右手将金属片塞进内袋,紧贴胸口。
左手依旧压着左臂。
权杖的震动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我盯着那把悬着的剑。
血字“云星月”还在发光。
我知道,只要我伸手,它就会落下来,插进供桌,完成某种仪式。
也可能,触发清除协议。
但我必须赌一次。
我不是为了改写谁的命运而来。
我是为了活下去。
我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谢无涯猛然回头,眼神骤紧。
我没有停。
第二步。
第三步。
我走到供桌前,伸手抓住剑柄。
剑身一震,血光暴涨。
就在我即将拔剑的瞬间——
梁柱上的代码突然加速滚动。
南宫炽的脸扭曲了一瞬,机械义眼放大,死死盯着我。
我感觉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整个系统都在注视我。
我咬牙,没松手。
七秒。
到了。
代码网猛地一抖。
人脸出现短暂卡顿,右眼的机械构造停滞半秒。
就是现在。
我用力一扯——
剑未动。
它钉在空中,纹丝不动。
我抬头。
南宫炽的脸已经恢复,嘴角咧得更开,像是在笑。
“你们在修补我故意留下的漏洞。”他又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谢无涯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们并肩站着,面对供桌,面对纸扎人,面对那把悬剑,面对梁柱上永不闭合的眼睛。
谁都没话。
风还是没来。
灯还是没晃。
权杖还在震。
我摸了摸耳坠。
银杏叶形状的怨灵耳坠,冰凉。
它提醒我,我还活着。
也提醒我,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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