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图书馆最里侧的书架后，左臂贴着冰凉的金属层板。权杖还在震，频率比祠堂时低了些，但皮肤下的金红纹路没退，一直爬到锁骨下方，碰一下就像被烧红的针扎进去。我喘气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肋骨往背上走。
陆绾绾蹲在我面前，手指反折了三次。她指甲缝里渗出银色粉末，细得像沙漏漏到底的最后一撮沙。粉末落在地上，自动排成一条斜线，接着拐弯，勾出一张人脸的轮廓。
我盯着那张脸。
旧档案室编号733的照片。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齐耳短发，眉尾有一点痣，嘴角压着，不笑。她穿着实验服，领口别着南昭学院十年前的徽章，背后是图书馆地下三层的铁门。照片右下角印着“第733号实验体”。
我没动，右手还插在校服内袋里，攥着那片金属片。掌心已经被八个字磨出了血痕，“注视超7秒失效”嵌在皮肉里，一跳一跳地疼。
陆绾绾抬头看我，声音很轻：“你从来没跟我过，她是你妈。”
我没回答。她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就是陈述。她完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银粉，轻轻合拢手掌。
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书架顶层一本掉落的登记册滑下来半截，卡在边缘晃着。
然后脚步声来了。
不是急的，也不是慢的，就是一步一步，踩在走廊老旧的地板接缝上。每一步都刚好压在木板松动的位置，发出相同的“咯”一声。
南宫若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戴着蕾丝面罩，遮住半张脸，手里什么也没拿。走到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定。
我没有起身，也没后退。左眼开始刺痛，虹膜里的银光一阵阵闪，像是系统在高频扫描。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视线里多了几条淡蓝色的数据流，绕着她的身体转了一圈，消失。
“你看过那张照片了。”她。
我点头。
“她不是唯一一个。”南宫若，“她是第七百三十三个实验体。前面七百三十个都死了，方式不同，结果一样——被系统判定为异常终端，清除。”
陆绾绾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南宫若没看她，只盯着我：“但你是第七百三十三次重启后的变量。你本不该活到现在。”
我没话。
她抬手，指尖碰到面罩边缘。
风忽然大了些，从窗缝钻进来，掀起她肩上的发丝。蕾丝面罩被吹落，掉在地上，翻滚两圈，停住。
她下半张脸露出来。皮肤焦黑皲裂，嘴唇干瘪，鼻翼一侧塌陷。但眉骨、鼻梁、眼角的弧度——和照片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我喉咙发紧。
“我不是伪装者。”她，“我是你没活下来的那一个。在七百三十一次轮回里，我都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每一次，我都死在十六岁生日当，方式不同，原因相同——系统不允许‘逆命者’存在。”
她顿了顿，“直到你出现。”
我终于开口：“所以你现在要杀我？”
“不需要我动手。”她摇头，“系统会自己完成清除。我只是来看一眼——看看这个多活了三百的‘异常’，长什么样。”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八音海
和陆绾绾那个款式一样，黄铜外壳，雕花盖子。但更旧，锈迹斑斑，边角有撞击凹痕。她打开盒盖。
微型胶卷自动展开，在空中投射出快速闪现的画面流。
第一帧：我躺在解剖室的金属台上，胸口插着青铜楔子，双眼泛白，嘴里涌出黑色液体。时间戳显示：2025年4月12日 03:17。
第二帧：我在钢琴室自燃，火焰从左眼爆出，整个人蜷缩在琴键上，手指还按着c大调和弦。时间：2025年5月3日 22:48。
第三帧：我站在教学楼顶，风吹起校服下摆，下一秒人影消失。地面镜头拉近，我的头颅裂开，脑组织被金色能量抽空。时间：2025年6月18日 01:09。
画面不断切换。
我在排水沟溺亡，水面上漂着写满公式的作业纸；
我被谢无涯的玄铁剑斩首，头颅滚进祠堂门槛，眼睛还睁着；
我在食堂爆炸中被炸飞，半截手臂挂在风扇上，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馒头；
我站在万人审判台前，所有学生举着手铐，我跪在地上，左眼银光熄灭；
我笑着喝下陈医生给的透明药剂，十秒后全身结晶化，倒地碎裂；
我抱着陆绾绾哭，她反折手指，银粉洒在我脸上，三秒后我停止呼吸——她的时间回溯能力反噬了我；
我亲手拔出左臂权杖，把它插进心脏，嘴角带着笑；
我站在镜前剪掉长发，换上白色婚纱，走进校长室，门关上，再没打开；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阿絮趴在我肩上，我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笔尖突然爆出血花，整张试卷被染红……
每一帧停留0.3秒，共计732帧。
画面结束。
胶卷落下，飘到我脚边。
南宫若把盒子合上，：“你看过自己的葬礼吗？我看过七百多次。而你，还活着，这本身就是异常。”
她转身就走。
脚步声回到走廊，渐远。
我没捡胶卷，也没动。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金属片贴着掌心。左臂的震感越来越强，金红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胛骨，皮肤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陆绾绾站在我右侧一步距离，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还沾着一点银粉。她没话，也没发动时间回溯。她只是看着我，眼神清醒，记忆完整。
我知道她在等我话。
但我不能。
刚才那732种死法里，没有一种是因为“了什么”而死的。但有十七次，是在“出真相后三分钟内被清除”的。
我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金属片还在，边缘割进指腹，血顺着掌纹往下滴。一滴落在胶卷上，晕开一片暗红。
陆绾绾低头看那滴血。
我也看。
血渗进胶卷缝隙，像在试图读取什么。
然后我听见远处传来铃声。
不是上课铃，也不是警报，是食堂开饭的电铃，响三声，停两秒，再响三声。每中午十二点准时响起。
我动了。
左手撑着书架边缘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能站稳。权杖的震动没停，但节奏变了，像是在响应某种外部信号。
我弯腰捡起胶卷，没卷起来，就让它垂在手里。
陆绾绾没问我要去哪。
我知道她想问。
但她忍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身边。
“你收集我的血液样本，是为了什么？”我问。
她手指微微一颤，没反折，也没渗出银粉。
“我不知道。”她，“我只是……觉得需要留点什么。万一你哪不见了，至少还有痕迹。”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的灯忽明忽暗，照在地上的影子断断续续。我走过一排排书架，脚步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绾绾还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指尖残留银粉。她没跟上来，也没喊我。
我推开门。
外面是走廊，阳光从东侧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形成一道斜的光带。远处电铃还在响，三声，停两秒，再三声。
我迈出图书馆。
权杖的震动突然加快。
金红纹路从肩胛骨往上爬，逼近脖颈。
我摸了摸右耳。
银杏叶形状的怨灵耳坠，冰凉。
它提醒我，我还活着。
也提醒我，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我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风吹进来，卷起一张作业纸，打着旋儿贴在墙角。
纸上是一道数学题，最后一行写着答案。
字迹很熟。
是我的。
但我不记得写过这张纸。
我路过时，它突然自燃。
火苗蹿起一寸高，随即熄灭。
灰落在地上，拼出半个字：
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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