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昔日回荡着宫廷乐声与细语交谈的走廊与房间,如今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一种被厚重石墙过滤后,依然无法完全隔绝外部地狱喧嚣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
空气冰冷,弥漫着灰尘、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末日的惶然。
在一间相对隐蔽、窗户被厚重挂毯遮得严严实实的寝宫内,菲丽儿独自坐着。
她没有像其他宫女或仆役那样瑟缩在角落,而是挺直着背脊,坐在靠近壁炉的一张扶手椅上。
她的双手交叠,轻轻放在依旧平坦的腹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温柔地摩挲着衣料。
那里,是她与阿维杜伊血脉的延续,是阿塞丹、乃至连接着南北杜内丹人王统的、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希望火种。
然而,此刻这份温柔的触碰,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冰冷与绞痛。
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外界每一点声响——那绝不是寻常的噪音。
是沉闷如滚雷、仿佛敲击在城市心脏上的撞击声;是穿透石壁依然尖利刺耳的兵器交击与怒吼;是濒死的惨叫与胜利的嚎叫混杂成的恐怖交响;是匆忙、沉重、带着绝望气息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在她的心上。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声音,看到城墙在倒塌,看到街道被染红,看到她的子民在挣扎中死去,看到她的丈夫——阿维杜伊——正浴血奋战在最危险的地方。
那种明知至亲至爱正在承受炼狱煎熬,自己却只能困守一隅、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加折磨人。
她美丽的灰蓝色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忧虑与一种近乎凝固的哀伤。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紧抿的嘴唇还残留着一丝刚毅的线条。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外面的厮杀声似乎更近了,更清晰了,仿佛已经渗透到了王宫的外墙之下。
连这座最坚固的堡垒,也开始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震颤。
突然,寝宫厚重的橡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菲丽儿浑身一震,倏地抬头。
门口,快步走进来两个人。
当先是两名年轻却满身血污与烟尘的将领,他们的铠甲破损,眼神中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菲丽儿认得他们,是阿维杜伊身边最忠诚的年轻军官,也是星辰骑士团最后的成员。
而跟在他们身后,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正是宰相埃尔玟迪尔。
老宰相的衣袍同样沾满污迹,白发凌乱,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疲惫与痛楚,但那双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锐光。
“王后陛下。” 埃尔玟迪尔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快步走到菲丽儿面前,甚至来不及行礼,“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菲丽儿的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也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离开……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佛诺斯特,这座她丈夫誓死守护的城市,她视为第二故乡的北方王都,即将……不,是正在沦陷。
最后的时刻,到了。
然而,比起城破的噩耗,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随之而来的、关于阿维杜伊下落的巨大恐惧。
“离开?” 菲丽儿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微微眩晕,她死死抓住椅背,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住埃尔玟迪尔,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尖锐起来,“国王呢?阿维杜伊在哪里?他为什么不一起走?!”
埃尔玟迪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苍老的面容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深重悲怆。
但他没有回答。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只是沉默地、沉重地摇了摇头,避开了菲丽儿那几乎要将他穿透的、充满祈求与绝望的目光。
这沉默,这摇头,比任何明确的言语都更加残酷。
菲丽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如同冬日的积雪。
她明白了。
阿维杜伊不会走。
他选择了与他的都城,与他最后的战士,与他身为国王的职责和尊严……共存亡。
那个在神像前向她承诺会尽力、会保护她和孩子的男人,最终选择了履行他作为国王的、更宏大的诺言。
巨大的悲痛、被抛下的恐慌、以及对丈夫抉择的理解如同滔巨浪,瞬间淹没了她。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理智、所有身为王后和母亲的责任感,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灭顶的情感冲垮。
“不……我不走!” 她猛地摇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声音带着崩溃般的嘶哑和不顾一切的执拗,“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和他在一起!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能看到他的地方!我不能……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她跌跌撞撞地想要向门口冲去,仿佛只要冲出这间屋子,就能赶到阿维杜伊的身边。
但埃尔玟迪尔更快。
他苍老的身体里爆发出惊饶速度,一步跨前,挡在了菲丽儿面前。
他没有试图去抓她,也没有高声喝止,只是用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却无比坚决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悲悯,有恳求,有不容动摇的决心,更有阿维杜伊临终托付的重若千钧。
就在菲丽儿因为他的阻挡而略微一滞的瞬间,埃尔玟迪尔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旁边那名离菲丽儿最近的年轻军官,递了一个眼神。
年轻军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坚定的、属于军饶服从与对王国未来的忠诚所取代。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预警,动作快如闪电。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
一记精准而克制的掌刀,落在了菲丽儿纤细的后颈上。
菲丽儿眼中的疯狂、悲痛、不甘……所有激烈的情绪瞬间凝固,随即迅速涣散。
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另一名军官早已准备好,迅速上前,用自己尚且干净的内衬斗篷裹住王后失去意识的身体,然后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名军官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
埃尔玟迪尔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蹙、眼角还挂着泪痕的菲丽儿,看着那被斗篷遮掩下、依旧平坦却孕育着无限未来的腹,老眼中终于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但他迅速抬手抹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伤、不忍、愧疚,都强行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悲赡时候。
他转向两名军官,声音恢复了冰冷而高效的简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打出来:
“密道入口已经打开,守卫就位。路上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王后,不惜一切代价。抵达卡伦贝尔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和行踪。明白吗?”
“明白!” 两名军官低吼,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走!” 埃尔玟迪尔不再有半分留恋,猛地一挥手,转身带头向寝宫深处一道被挂毯遮掩的、毫不起眼的侧门走去。
那里,通向王宫地下错综复杂、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古老密道网络,也是他们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死亡之城的唯一希望。
两名军官紧随其后,抱着昏迷的菲丽儿,脚步沉稳而迅速,消失在那道暗门之后。
挂毯落下,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有人进出。
寝宫内,重新恢复了空旷与死寂。
只有椅背上残留的、菲丽儿指尖用力的痕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丝馨香,证明着刚才这里曾有过怎样的挣扎与别离。
而与此同时,在王宫那高大巍峨的白色外墙之外,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防线,已然收缩到了极致。
以王宫正门那巍峨却已遍布撞击凹痕与焦黑火燎痕迹的拱券为中心,前方大约五十步见方的广场区域,便是阿塞丹王国最后的阵地。
这里,聚集了阿维杜伊身边最后还能站立的三百余名战士。
他们中有皇家卫队的残兵,有星辰骑士团最后的骑士,有从各处防线撤下来的、浑身是伤却依然握紧武器的军官和士兵,甚至还有几名自愿留下、眼神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仇恨与决绝的年轻侍从。
他们背靠着王宫冰冷坚硬的石墙,面朝着前方如同无边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阵型早已谈不上严整,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和相互依靠,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单薄得令人心碎的防御圈。
盾牌残破,长矛断裂,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止一处伤口,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甲,顺着武器和身体滴落,在脚下汇聚成粘稠的溪。
而他们的对面,是密密麻麻、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奥克、食尸鬼,以及少数身形格外高大、散发着更浓重邪恶气息的安格玛精锐。
这些黑暗的仆从们,似乎也知道猎物已经到了最后的巢穴,不再急于猛冲,而是如同狩猎的狼群,缓缓围拢,挤压着这最后的空间。
他们猩红或苍白的眼睛在火光和阴影中闪烁,发出低沉而嗜血的咆哮,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和死亡的气息。
广场四周的建筑大多在燃烧,火光将这场最后的对峙映照得如同地狱绘卷。
阿维杜伊站在防御圈的最中央,紧靠着紧闭的、正在承受一次次沉重撞击而剧烈震颤的宫门。
他的北境之光拄在地上,剑身布满缺口和污血。
他同样伤痕累累,灰发被血污黏在额前,王袍早已成了破布,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如同淬火的寒星,在绝境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非饶、冰冷的平静与燃烧的意志。
他缓缓举起剑,剑尖指向黑压压的敌群,声音嘶哑,却如同最后的战鼓,敲响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阿塞丹的勇士们!看看你们的身后!那里,是我们先祖的殿堂,是我们王国的最后心跳!前面,是想要践踏这一切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吼: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也无须再退!今夜,就在这里,用我们的血,为阿塞丹谱下最后一个音符!让这些杂碎知道,人类,永不屈服!伊兰迪尔的星辰,永不坠——”
“落”字尚未出口,仿佛被他的宣言彻底激怒,黑暗的狂潮发出了震的咆哮,最前排的奥克和食尸鬼,如同脱缰的疯兽,挥舞着武器,踏着同伴的尸体,向着这最后的、单薄的半圆,发起了最终的、毁灭性的冲锋!
最后的壁垒,迎来了最后的冲击。
剑与爪,血与火,意志与毁灭,在这不足五十步的方寸之地,轰然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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