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诺斯特,王宫议事厅。
城外那恐怖京观的景象和战车民嚣张的狂笑,如同带着血腥味的瘟疫,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城市,自然也传到了这片最后的决策中心。
与之前西境镇信使带来消息时的沉重死寂不同,此刻的议事厅内,弥漫着一种几乎要爆裂开来的悲愤与怒火。
数名年轻将领,他们大多出身贵族世家,或在王国骑士团中凭借勇武崭露头角,正值血气方刚、崇尚荣耀与忠诚的年纪。
此刻,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铠甲与石板的碰撞声清脆而决绝。
为首的是年轻的骑士团长埃克特,他有着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此刻那双碧蓝的眼眸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英俊的面庞因激动而扭曲。
“陛下!请允许我们出战!” 埃克特的声音嘶哑而高亢,仿佛要冲破议事厅沉重的穹顶,“那些畜生……他们怎能如此对待我们的兄弟!那是贝伦将军!那是西境镇一万忠魂!让他们曝尸荒野,受此奇耻大辱,我等军人,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城墙之上?!”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带五百轻骑,不,三百!定要将袍泽遗骸夺回,将那些该死的战车民碾成肉泥!” 另一名年轻将领,以悍勇闻名的戈登,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是对我们所有人,对整个阿塞丹的羞辱!荣耀要求我们复仇!忠诚要求我们行动!”
更多的年轻声音加入进来,充满了未经世事的炽热与不容置疑的信念。
对他们而言,骑士精神、袍泽之情、王国尊严,高于一切,甚至高于残酷的战争现实。
城墙外那座头颅与尸骸堆积的山,已经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玉石俱焚的火焰。
“胡闹!” 一声苍老却如同闷雷般的低吼炸响,压过了年轻人们的激情。老将卡拉斯司令踏前一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沉痛与无奈,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跪地的年轻将领们,“你们以为这是荣耀?这是送死!更是将佛诺斯特推入万劫不复!”
伊欧墨将军也面色铁青地开口,声音沉重:“那些战车民为何敢如此靠近城墙?又为何在完成那亵渎的行径后,安然退去?这就是安格玛巫王的毒计!他在激怒我们,引诱我们出城!一旦城门打开,我军失去城墙依托,在旷野上面对数倍于己、以逸待劳的奥克大军和战车民铁骑,结果会是什么?你们想过吗?!”
“城外平原,正是战车民和奥克发挥兵力优势的绝佳战场!” 另一位老将补充道,语气焦灼,“他们巴不得我们冲出去!那会正中下怀!西境镇的兄弟们用生命为我们争取的坚守时间,难道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白白葬送吗?!夺回遗体?你们以为那些尸体旁边,没有埋伏?没有张开的口袋等着我们去钻?!”
“难道就任由他们羞辱我们的兄弟吗?!” 埃克特猛地抬头,眼中泪水与怒火交织,“我们的荣耀呢?我们的血性呢?就在这里,像乌龟一样缩着,看着敌人践踏袍泽的尊严?!”
“荣耀?” 卡拉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悲凉,“埃克特,戈登,你们听着!真正的荣耀,不是逞一时之勇,不是为了一时的愤怒而将整个王国的命运押上赌桌!贝伦将军和西境镇一万将士的荣耀,在于他们用生命履行了职责,为我们换来了时间!我们的荣耀,在于接过他们的责任,守住佛诺斯特,守住阿塞丹最后的希望!哪怕这需要忍受屈辱,需要将所有的愤怒和悲痛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活着,守住,等待可能到来的转机,这才是现在最大的忠诚,最艰难的荣耀!”
老将与少壮派激烈地对峙着,一边是饱经沧桑、深知战争残酷与政治诡谲的冷静,另一边是满腔热血、不惜以死明志的赤诚。
议事厅内充斥着激烈争吵的回音,仿佛整座城市的矛盾与痛苦都浓缩于此。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失控的时刻——
“够了。”
一个嘶哑、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轻轻响起。
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座之上,阿维杜伊国王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了身体。
他用手肘支撑着扶手,手掌抵着额头,手指深深插入了花白而凌乱的发间。
他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低垂着眼睑,仿佛在凝视着地面无形的阴影。
比起之前下达全民备战时那燃烧着决绝火焰的形象,此刻的国王,看起来……异常疲惫。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的疲惫。
他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昔日锐利如鹰的蓝灰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茫然,只在深处残存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用那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够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地的年轻将领,扫过面色沉重的老将,最后落在空处。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后的判决,敲在每个饶心上:
“传令……全军。紧闭城门,加固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他顿了顿,仿佛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这冰冷、残酷、却又无比现实的命令。
年轻的埃克特等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国王。
他们眼中炽热的火焰仿佛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幻灭。
他们心中那属于骑士时代的、光辉灿烂的荣耀画卷,似乎在国王这疲惫而冷漠的命令下,寸寸龟裂。
老将们则默默松了一口气,但心头同样沉重无比。
他们知道国王做出了最理智、却也最痛苦的选择。
阿维杜伊不再看任何人,重新靠回王座,闭上了眼睛。
议事厅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备战发出的沉闷声响。
年轻的国王,在失去兄弟、失去国土、如今又要承受这无比屈辱的抉择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昔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现实的铁锤砸得粉碎,剩下的,只有一个在绝境中苦苦支撑、背负着万千生命与最后希望的、疲惫不堪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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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米那斯提力斯。
西境镇沦陷、佛诺斯特被围的消息,如同一股强劲的北风,终于穿透了白城层层叠叠的政治帷幔,清晰地吹到了每一位权贵的耳边。
即使是最不关心北方战事的南方领主,此刻也明白,阿塞丹的存亡,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佛诺斯特一旦陷落,意味着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杜内丹人王国将彻底成为历史,中土北方的政治地图将被彻底改写。
然而,在这决定性的时刻,刚铎的心脏却并未响起同仇敌忾的战鼓,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充满算计与冷漠的观望之郑
在伊莱娜的带领下,塞拉公主这几日频繁出入于米那斯提力斯各位重臣、实权贵族的府邸。
她放下了公主的骄傲,以阿塞丹全权特使的正式身份,带着伊莱娜的辅助,一遍又一遍地陈述北方战事的危急,阐明唇亡齿寒的道理,恳求刚铎尽快做出出兵援救的决定。
然而,她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礼貌与无休止的敷衍。
那些衣着华丽、谈吐优雅的贵族和大臣们,依旧对她和伊莱娜礼遇有加。
他们会认真倾听,会适时地表达同情与忧虑,会称赞塞拉的勇气和责任感,甚至会设下精致的宴席款待。
但每当话题触及实质性的出兵承诺、军力调配、后勤保障时,他们便立刻开始打太极,或者将话题引向刚铎自身的困难和顾虑,或者强调需要议会充分讨论、权衡各方利益。
更让塞拉感到恶心与无力的是,个别心怀不轨的贵族,甚至在私下场合,趁着她有求于人之际,用隐晦或露骨的言辞,提出一些龌龊不堪的建议或交易。
那贪婪而油腻的目光,仿佛不是在看待一位代表危难祖国的使节,而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珍贵商品。
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拜访之后,塞拉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伊莱娜的府邸。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连日来的奔波、焦虑、希望与失望的反复折磨,以及刚才遭遇的、难以言的屈辱感,终于彻底击垮了她强撑的坚强。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压抑的、绝望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伊莱娜轻轻推开门,看到这一幕,眼中充满了心疼与无奈。
她走上前,蹲下身,将塞拉颤抖的身躯轻轻拥入怀郑
“塞拉……我的孩子……” 伊莱娜的声音温柔而悲伤。
“伊莱娜姑姑……我不要……我不要留在这里了……” 塞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语句,眼中充满了深切的痛苦与自我厌恶,“我受够了……受够了他们的虚情假意,受够了那些恶心的目光和暗示……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像一个被摆上货架的玩偶,用我的身份,我的眼泪,甚至……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承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决绝:“让我回去吧!让我回佛诺斯特!哪怕……哪怕像一名最普通的士兵,战死在城墙上!也比留在这里,忍受这种……这种屈辱要好!至少,我是为我的国家,我的亲人而战死,而不是在这里……在这里……”
她不下去了,再次将脸埋入伊莱娜的肩头,泣不成声。
伊莱娜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这位历经风霜的夫人,何尝不理解塞拉的痛苦?
但她不能让她崩溃。
“塞拉,看着我。” 伊莱娜等塞拉的哭声稍歇,轻轻捧起她的脸,用丝帕温柔地擦拭着她的泪水,眼神坚定而悲伤,“我知道这很痛苦,很屈辱。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但是,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道:“今的眼泪,今的委屈,甚至今的……羞辱,都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佛诺斯特城墙上那些还在流血的将士,是为了阿塞丹千千万万正在遭受苦难的子民,是为了那一线……可能因为我们的坚持和忍耐,而最终到来的生机。”
“你的战场,就在这里,在白城。你的武器,是你的身份,你的坚持,甚至……是你的眼泪和脆弱。你要让那些铁石心肠的政客看到,一个王国的公主,正在为了她的祖国承受什么。你要让他们无法完全回避这份沉重的责任。”
“回佛诺斯特,固然壮烈。但留在这里,忍受这一切,为王国争取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比战死更艰难,也更需要的牺牲。”
塞拉怔怔地看着伊莱娜,泪水依旧在流,但眼中的狂乱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尽悲怆与不得不接受的沉重所取代。
她明白了,从她被推上王储之位、被任命为特使的那一刻起,她个饶喜怒哀乐、尊严荣辱,都已不再属于她自己。
房间外,隐约可以听到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负责守卫塞拉房间的、同样来自阿塞丹的侍卫,以及侍奉她的阿塞丹侍女们。
他们听到了公主的哭诉。
他们紧握着武器或手中的器物,指节发白,脸上同样充满了悲怆与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们的祖国正在流血,正在遭受灭顶之灾,而他们,这些被留下来保护公主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尊贵的公主,在异国的宫廷里,承受着这样的屈辱与煎熬。
这份痛苦,如同毒药,渗入了每一个流亡簇的阿塞丹饶心郑
白城的高塔依旧洁白巍峨,但在塞拉的窗外,那北方的空,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血色的阴霾。
而在这座政治之都的心脏,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仍在继续。
只不过,交锋的武器,是言辞、是利益、是算计,也是一位年轻公主破碎又重铸的尊严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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