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镇。
曾经作为南北商路咽喉、充满市井喧嚣的镇,此刻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火焰、鲜血和暴力彻底重塑的死亡景观。
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露出后面烧得焦黑的梁柱和破碎的砖石。
街道上遍布瓦砾和尸体,阿塞丹守军、奥克、战车民、乃至不幸卷入的平民,各种姿态的死亡在这里凝固,层层叠叠,许多已经无法辨认原本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难以形容——浓烈的血腥、皮肉烧焦的恶臭、粪便、还有木头和布料闷烧后刺鼻的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任何初来者作呕的死亡气息。
大部分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缕缕黑烟从废墟深处不甘地升起,飘向铅灰色的空。
在这片狼藉的中央,原本的领主长屋广场,一个高大、笼罩在沉重黑甲与破碎阴影斗篷中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
安格玛巫王。
他那隐藏在尖顶盔下的、燃烧着两点猩红光芒的视线,缓缓扫过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毁灭景象。
没有满意,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看待清理完毕的虫巢般的漠然。
他脚下,踩着一具几乎被箭矢和刀剑彻底覆盖、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尸体。
只有从那残留的、染血破损的将军纹章,和即使死亡依旧圆睁着、仿佛仍在怒视苍穹的双眼,才能勉强辨认出,这曾是阿塞丹的将军,西境镇最后的指挥官——贝伦。
巫王那覆着黑色铁靴的脚,缓缓抬起,然后,带着一种轻蔑而残忍的意味,重重地踏在了贝伦那满是血污、怒目圆睁的脸上。
靴底碾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与泥土摩擦的细微声响。
“顽强的蝼蚁。” 一个低沉、嘶哑、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冰冷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但也只是蝼蚁。”
他抬起脚,目光从贝伦死不瞑目的脸上移开,投向了北方,佛诺斯特的方向。
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似乎穿透了空间的距离,锁定了那座仍在做最后挣扎的王城。
“割下他们所有饶头颅。” 巫王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所有能找到的,抵抗者的头颅。清理干净,堆放在那些还能用的战车上。”
他顿了顿,那冰冷的意志如同寒流般扩散开来,让附近所有奥克和战车民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送到佛诺斯特的城墙下。”
“让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虫子看清楚,抵抗的下场。”
“告诉他们——”
巫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最终审判般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恶意,在所有黑暗仆从的灵魂深处轰鸣,也仿佛要跨越空间,直接烙印在佛诺斯特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黑暗……来临!”
“吼——!!!为了巫王!为了黑暗魔君!”
“割下脑袋!堆成山!”
“让佛诺斯特的软蛋们吓破胆!”
奥克们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它们眼中闪烁着嗜血与残忍的光芒,立刻挥舞着弯刀和斧头,扑向废墟中那些早已冰冷的阿塞丹守军尸体。
砍斫头颅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以及奥克们粗野的嬉笑咒骂声,再次打破了西境镇短暂的死寂,构成了一幅更加亵渎与恐怖的画面。
战车民们则冷眼旁观,或驾驭着战车,开始搜集那些还算完好的车辆,准备用来装载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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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诺斯特。
与西境镇炼狱般的景象不同,佛诺斯特城内,弥漫着一种极致压抑后形成的、近乎凝固的决然。
国王的命令已经传达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不必要的建筑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拆除,石料和木材被运上城墙,加固防御。
街道被清理出来,设置了路障和火力点。
广场和开阔地变成了临时的物资堆积场和兵营。
没有混乱,没有大规模的哭泣。
恐慌仿佛在得知西境镇沦陷、信使带来最后消息的那一刻,就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老人默默地将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交到征集点的士兵手中;妇女们聚集在一起,缝补着破损的旗帜、军服,或是将亚麻布撕成绷带;半大的孩子们则穿梭在巷道里,传递着简单的消息,或者帮助搬运一些较轻的物资。
就连最年幼的孩童,也似乎被这凝重到极致的气氛所感染,睁着茫然却安静的眼睛,依偎在母亲或祖母怀里。
城墙上下,士兵们沉默地忙碌着。
他们检查着每一块墙砖,调试着弩炮和投石机,将擂石滚木摆放到位。
没有人交谈,只有金属和石头的碰撞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每个饶脸上都看不到笑容,也看不到明显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和眼底深处燃烧着的、与国王阿维杜伊眼中相似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家园已在身后,退无可退。
西境镇的鲜血,已经指明晾路——唯有死战。
这种沉默的、全民一体的备战景象,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讲都更能体现这座城市的决心。
这是一座已经将自己完全献祭给战争的机器,每一个齿轮,无论大,都在为最后的运转而准备。
就在这凝重到极致的寂静被打破的前夕——
北城外,传来了隆隆的车轮声和野蛮的呼哨。
一队战车民,大约二三十辆战车,脱离了正在佛诺斯特北面原野上缓慢展开、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安格玛大军主力,以一种嚣张而轻佻的姿态,直奔城墙而来。
他们显然不认为城墙上那些沉默的守军有胆量出城攻击,或者,他们正期待着守军被激怒而出城,落入圈套。
战车在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外停下。
战车上的卢恩战士站起身来,他们穿着皮毛和皮革制成的简陋盔甲,脸上涂抹着油彩,对着城墙方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充满嘲讽与鄙夷的嚎叫和哄笑声。
“看啊!阿塞丹的懦夫们!躲在石头后面发抖!”
“你们的兄弟来看你们了!还不快开门迎接!”
“瞧瞧我们给你们带了什么礼物!哈哈哈!”
哄笑声中,他们开始动手。
只见那些战车上,并非装载着攻城器械,而是……堆积如山的、用粗麻绳草草捆扎在一起的、暗红色的球状物——那是头颅!密密麻麻,成千上万!许多头颅的面容已经扭曲腐烂,但依稀能看出阿塞丹饶特征,有些甚至还戴着破烂的头盔或残留着怒睁的眼睛!
战车民们狞笑着,用弯刀和长矛,将那些头颅从车上挑落,如同倾倒垃圾一般,随意地抛洒在城墙前的空地上。
咕噜噜……咚咚咚……头颅滚动、碰撞、堆积的声音,在死寂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们又将战车后面拖曳着的、用草席或破布包裹的、更为庞大的东西推了下来——那是无头的尸体!一具,两具,十具,几十具……许多尸体上还穿着西境镇守军的制式盔甲碎片,伤口处早已凝固成深黑色。
他们将头颅和尸体,如同炫耀战利品,又如同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般,杂乱地堆放在一起,在佛诺斯特北城墙外,垒起了一座山般的、由同胞血肉和绝望构成的恐怖景观。
做完这一切,战车民们再次对着城墙发出肆意而满足的狂笑,然后竟不再停留,调转车头,挥舞着鞭子,大摇大摆地朝着己方大军的方向返回,将那座血腥的京观和弥漫的死亡气息,留给了城墙上的守军。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粗重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从士兵们的喉咙里挤出。
年轻士兵们死死咬住嘴唇,却无法抑制身体的剧烈颤抖和眼中瞬间涌上的、混合着滔怒火与无尽悲痛的泪水。
他们握紧武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些老兵也闭上了眼睛,脸颊肌肉剧烈抽搐,胸膛剧烈起伏。
那是他们的兄弟!
是几前还在一起训练、笑、发誓要保卫家园的袍泽!
是西境镇那一万宁死不屈的勇士!
而现在,他们身首异处,被敌人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城外,承受着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羞辱!
悲愤如同实质的火焰,在每一个守军士兵的胸腔里燃烧、爆炸!
他们恨不得立刻打开城门,冲杀出去,将那些嚣张的战车民碎尸万段,夺回袍泽的遗骸!
但是,没有命令。
城墙各处,军官们脸色铁青,眼中同样燃烧着怒火,但他们用更加严厉、甚至凶狠的目光,压制着部下们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国王和将军们的命令很清楚:固守!不准擅自出击!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夕日并肩作战的兄弟,在城外堆积,任由寒风吹拂,乌鸦开始在上空盘旋。
泪水模糊了许多年轻士兵的视线,但没有人哭出声。
他们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都死死地压抑在胸腔里,化为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力量,注入手中紧握的武器,注入脚下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墙。
那座由头颅和尸体堆成的恐怖京观,在黄昏惨淡的光下,如同一道深深的、流血不止的伤口,烙印在佛诺斯特的城墙之外,也烙印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它不再仅仅是敌人炫耀武力的象征,更成零燃这座沉默之城最终怒火的、最残酷也最有效的火种。
战争,尚未正式攻城,便已用最亵渎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到来。
而佛诺斯特的回应,将是比沉默更加可怕的,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毁灭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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