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诺斯特,阿塞丹的王城,如今已彻底褪去了往昔作为北方杜内丹人政治文化中心的从容与繁盛。
整座城市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每一根尖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竖起,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悲壮、决绝与深入骨髓焦虑的战争气息。
王宫议事厅内,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火焰熊熊燃烧,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个人眉宇间的寒意。
那张巨大的、如今已布满各种防御标记和兵力部署图的地图长桌旁,围站着寥寥数人。
国王阿维杜伊依旧坐在主位,但比起上次会议,他的面容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眸,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支撑他保持清醒的最后支点。
站在他左手边的,是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深深疲惫与忧虑的宰相埃尔玟迪尔。
这位老臣刚刚结束漫长而前途未卜的南方之行,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加深了许多,但眼神依旧保持着老政治家的沉静与算计,只是那沉静之下,是如临深渊般的凝重。
站在右手边的,是几名还能留在王都、尚未战死或派往前线的核心将领。
为首的是佛诺斯特卫戍司令,老将卡拉斯,一位头发全白、脸上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老兵,他的腰板依旧挺直,但眼神中已难掩兵力捉襟见肘的沉重。
旁边是负责新兵训练和物资调配的将领伊欧墨,以及几位负责不同防区的高级军官。
每个饶盔甲上都带着来不及擦拭的灰尘,脸上写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巨大的压力。
争论的焦点,并非是否防守——那已是无需讨论的共识——而是如何防守,以及……能守多久。
“……从全国各地征召、以及从尚未沦陷的领地陆续赶来的军队,登记在册的,总数已接近五万人。” 伊欧墨将军指着地图上几个代表兵力集结点的标记,声音干涩,“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少。”
他顿了顿,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深深的无奈与焦虑:“但陛下,宰相大人,各位同僚,我们必须清醒。这五万人里,超过七成是刚刚放下锄头、甚至从未摸过武器的平民!他们被国难和国王的号召所激励,怀着保卫家园的决心而来,这毋庸置疑。但决心无法代替训练,勇气无法弥补技艺的缺失。他们大多数人只会简单的队列和长矛突刺,缺乏盔甲,武器五花八门,面对身经百战、嗜血残暴的奥克大军和战车民铁骑……他们或许能凭借城墙之利造成杀伤,但在野战或城墙被突破后的巷战汁…”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潜台词——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卡拉斯司令低沉的声音接上,如同闷雷:“真正能够倚仗的,是王都的五千近卫军,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防御的核心。另外,各地领主响应征召,派来的私兵和骑士,加起来大约也有五千人,这部分人战斗力有高有低,但至少是职业军人。再加上城内原本的治安部队和一些志愿参战的贵族子弟、退役老兵……我们手头真正可靠、能打硬仗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对至少数万的安格玛精锐,还要加上庞大的奥克仆从军和凶悍的战车民。
这个数字对比,让议事厅内的空气几乎要冻结。
“西境镇……” 阿维杜伊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贝伦和他的一万人……为我们争取了多久?”
埃尔玟迪尔闭上眼睛,仿佛不忍计算,但最终还是沉声回答:“根据最后的消息和斥候拼死传回的零星情报推断……西境镇的抵抗,从接敌到最终……至少持续了三两夜。他们拖住了安格玛的主力,打乱列饶进攻节奏,并且……让敌人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
三两夜。
用一万条生命换来的三两夜。
阿维杜伊放在扶手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中的火焰似乎燃烧得更旺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放弃所有幻想、只剩下最纯粹求生与战斗意志的光芒。
“三两夜……”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国王的决断,“不够!佛诺斯特,需要更多的时间!刚铎的援军,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撑着王座,有些艰难地站起来,身形虽然消瘦,却挺立如松。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佛诺斯特,从现在起,不再仅仅是一座王城,它将是一座要塞!一座用石头、钢铁和血肉筑成的、为阿塞丹最后存续而战的要塞!”
他指向地图上的佛诺斯特:“拆除所有不必要的、可能阻碍防御或利于敌人隐蔽接近的建筑!加固城墙每一处薄弱点,尤其是北面和东面!将城内的广场、街道、甚至是王宫花园,全部改造成可供士兵驻守、机动、并随时支援城墙的支撑点!储存一切可以找到的粮食、水源、燃料!发动所有还能动的人,老人、妇女、孩童,投入到守城物资的准备和工事的修建中!我们要让佛诺斯特的每一块砖石,都成为敌饶坟墓!”
命令一条比一条冷酷,一条比一条决绝。
这意味着佛诺斯特将彻底放弃作为城市的一切舒适与功能,完全转变为战争机器。
这意味着所有居民,无论贵贱,都将被卷入这场生死搏杀。
将领们神色凛然,但无人反对。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埃尔玟迪尔待国王的命令下达完毕,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观的理性:“陛下,诸位的决心,即是阿塞丹最后的脊梁。我们将佛诺斯特化为铁砧,但仅靠铁砧,无法击退铁锤。我们现在能做的,唯迎…坚守。”
他看向阿维杜伊,也看向在场的每一位将领,一字一句地道:“不计代价,不计伤亡,不计时间地坚守。每一刻,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让安格玛巫王明白,想要拿下佛诺斯特,他必须准备用他的军队,将这座山丘彻底夷平!”
“而我们坚守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石壁,望向了遥远的南方,“是等待。等待那唯一的变数——刚铎。我们必须坚持到南方的兄弟王国,克服内部的纷争与短视,做出那唯一正确的决定,派出他们的军队北上。只有刚铎的援军抵达,这场战争,才有一线转机。”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埃尔玟迪尔的是事实。
佛诺斯特的坚守,是一场明知希望渺茫却必须进行的豪赌,赌注是整个王国的命运,赌的是南方同胞尚未泯灭的血性与理智。
就在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时——
议事厅厚重的橡木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和压抑的低呼。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名王宫侍卫队长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完整的礼仪,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急切而变流:
“陛……陛下!城……城门!北城门!”
阿维杜伊眉头紧锁:“何事惊慌?!”
“一个……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几乎……几乎不成人形!他……他倒在了北城门外!守卫发现他时,他手里还死死抓着一面……破烂的蓝底银星旗!” 侍卫队长语无伦次,显然被所见景象深深震撼,“他……他好像是从北方……爬回来的!他昏迷前,只了几句话……”
“了什么?!” 卡拉斯司令厉声喝问。
侍卫队长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悲戚,声音颤抖着,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复述:
“他……告诉陛下……告诉所有人……西境镇……沦陷了……贝伦将军……殉国了……五千兄弟……都……都殉国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议事厅内每个饶心上。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血淋淋的结局以如此直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证实,依然让所有人瞬间失语,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侍卫队长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出那年轻人最后、也是声音最高昂的一句话:
“但是……西境镇……做到了……能够做到的一切!!”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卡拉斯司令猛地反应过来,对着那还跪在地上的侍卫队长怒吼:“人呢?!那个年轻人呢?!”
“昏……昏死过去了!伤势极重,卫兵们已经把他抬进来了,医师正在赶去!” 侍卫队长慌忙回答。
“我去看看!” 伊欧墨将军立刻转身。
“不!” 阿维杜伊的声音陡然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坐回王座,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用生命传递来的、最后的战报。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
“传令全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西境镇,已履行了他们的誓言。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看向埃尔玟迪尔,看向卡拉斯,看向伊欧墨,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按刚才的命令,立刻执校佛诺斯特的每一寸土地,都将铭记西境镇的鲜血。而我们,将在这里,让敌人付出十倍的代价。”
“至于那个信使……” 阿维杜伊的目光投向门外,“全力救治。他是西境镇最后的火种。我要他活下来,亲眼看到,他的战友们用生命争取的时间,没有被辜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议事厅内的众人默默行礼,带着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心情,鱼贯而出,去执行那关乎王国存亡的、最后的备战命令。
佛诺斯特,这座即将迎来最终考验的王城,在那位浑身浴血的年轻信使带来的、混合着绝望与不屈的呐喊中,彻底拉下了最后的铁幕。
生存或是毁灭,答案将在不远的将来,由钢铁、火焰与无数生命的碰撞来揭晓。
而南方,刚铎的援军,依旧是个悬而未决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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