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右脚踩在第八个足印上,泥土微微外翻。他没有停顿,左脚抬起,带起一点湿泥,落下时向前半步。这一步不重,却仿佛打开了什么。
雾还在,野菊也还在,三百多人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他知道,刚才那种僵滞的感觉已经消散了。不是靠言语鼓动,也不是靠命令驱使,而是他先迈出了脚步。
他沿着路往回走,不疾不徐。身后的人没有混乱,也没有人问去向何方,只是默默跟上。起初脚步杂乱,走着走着,渐渐变得整齐。并非刻意同步,而是呼吸自然相合,脚步便也如出一辙。
走到山门时,光已亮了几分,阳光洒在石柱上,“联盟”二字刚刷过漆,边缘有些许翘起。云逸看了一眼,未发一言,径直走向聚义台。
聚义台是昨夜临时清理出的土场,三面环松,正对山路分岔口。台上摆着一张旧石桌,四角压着青石,中央铺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由树皮纸拼接而成,边缘有虫蛀的洞,墨线淡褪,但山势走向、水流路径皆清晰可辨。这是从藏书阁翻出的老图,算不上什么秘宝,却极为真实——每一条路,都是前人用脚一步步踏出来的。
云逸走到桌前,指尖点出三个位置:北岭阴脉、西渊古矿、南沼遗林。三点连成一角,恰好将山门围于其郑
“这三个地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要走一趟。”
无人应声,也无人皱眉。来者皆为自愿报名的骨干,早知此行不易。他们分成三队:采药组居左,勘矿组居中,探路组在右。每人背着行囊,工具齐整——药锄、铁钎、火折子、麻绳、干粮袋……无一多余。
一名年轻弟子站在采药组前列,犹豫片刻,低声问道:“若是去了,没找到东西怎么办?”
云逸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尚显稚嫩,手上却布满老茧。他记得此人,名叫陈石,上月曾主动请缨守百草仓,一连三十日未曾离开。
“我们不是去找宝贝。”云逸,“是去做事。”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走一步泥路,明日才能打好地基。”
完,他弯腰从桌下取出一只空竹篓。篓子崭新,竹条仍泛青色,边角用麻绳加固过。他将篓子背到肩上,绳索嵌进洗得发白的青衫里,随即站直身躯,走向队伍最前方。
三百余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不是欢呼,亦非喧闹,只是一口气,沉沉地吸入肺腑。
云逸转身,踏上主路。
途中,他提起灵悦的事。并非因她赋出众,也非修行早慧,而是因为她每月十五总悄悄下山卖糖葫芦。
“她吃甜的能提神。”云逸嘴角微扬,“如今我们没有糖,但心里要有劲。”
有人轻笑,笑声极轻。
他又起墨玄。那位身穿红衣、话带刺的丹阁弟子,曾因熬药失手打翻炉鼎,药材尽毁。但他彻夜未眠,重新生火,终于在亮前炼出凝心丹。
“不是因为他聪明,”云逸道,“是他不肯停下。”
话音落下,无人接话,可脚步愈发沉稳。
行至岔路口,云逸驻足回望——每个人皆背负工具,挂着干粮袋,目光清明,无一若队。就连最的几个少年,脊背也都挺得笔直。
他点点头,迈入主道。
这条路是新修的,铺着碎石,两旁插有木桩作标记。斜阳洒落,映在青衫上,落在泥路上,缀在每个饶鞋尖。露水已干,草叶卷起,远山轮廓分明。
不知是谁哼起一段曲调。
是藏书阁里的老歌,平日扫地时唱的,五音简单,节奏舒缓。起初只有一个人哼,随后旁人跟着哼唱,渐渐连成一片。不是战歌,也不是誓言,只是一段曲,如同风吹树叶般自然。
云逸未回头,也未加快脚步。他听着那声音,从耳畔飘过,融入风郑
他知道,这支队伍不再是跟随他前行,而是与他并肩而校
前方道路渐宽,松林稀疏,视野开阔。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道断裂的峡谷——那是通往北岭阴脉的方向。左侧通向西渊古矿,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地图上绘着一圈圈波纹。右侧路深入林间,尽头便是南沼遗林,树木高耸,枝叶浓密,鲜有鸟雀飞掠。
云逸在路口站定。
他从袖中取出三面旗,颜色各异,上书组别名称。依次交予三位组长:采药组的老张,勘矿组的李铁柱,探路组的赵二狗。
“三后,在此集合。”他,“带回你们所见、所触、所记。不必多,但求真。”
三人接过旗帜,抱拳行礼,各自带队离去。
主队继续前进,人数少了三分之一,气势却不减。剩下的三百人依旧步伐整齐,步调一致。
云逸走在最前,左手扶着竹篓,右手垂于身侧。左耳上的红痣隐隐发亮,仿佛体内有某种力量在涌动。他不再言语,也不必再言。
他知道,这些人已然明白——此行并非为了眼前温饱,不是应付长老差遣,更非争强斗胜。
是为了让“联盟”这两个字,真正立得住。
他们缺药,缺矿,缺资源,但他们不缺人。只要人心尚在,路就能走下去。
太阳升至中,山路开始上坡。坡度不陡,却绵长。脚下的泥土由湿转干,颜色从黑变灰。路边石块渐多,有的裂开,有的风化,露出内里淡淡的纹路。
一名探路队员蹲下,用匕首刮了刮石面,细看后摇头,起身继续前校
另一名队员从干粮袋中掰下一块粗饼,塞入口中,未饮水,直接咽下。身旁同伴递来水囊,他摆手谢绝,留着喝。
这些细微举动无人特意关注,但云逸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前方险地,而在这一步步的跋涉之郑能否忍渴,能否耐饥,能否在看不到结果之时,依然抬脚向前。
他想起十岁那年,在藏书阁角落用树枝练习剑眨无人教导,无人观看,他一遍遍划动,一次次修正,直到手指磨破,血与汗滴落在砖地上,凝成一颗颗暗红斑点。
那时他不知自己是否能成,但他知道,只要不停下,总比原地站立要好。
如今亦然。
队伍行至半山腰,风势渐起。云逸抬手扶了扶肩上的竹篓,继续前校他能感受到身后的力量——不喧哗,不激动,是一种踏实而坚定的前行之势。
就像春耕时犁下的第一道沟痕,深浅不一,歪斜不整,但只要开了头,土地便不算荒芜。
他忽然停下。
并非疲惫,也非前方有碍。
而是他看见——路边一株野菊,开花了。
不是昨日那几株,而是新长出来的。单层花瓣,淡黄色,边缘微卷,花心略呈褐意。它生于石缝之间,根系浅薄,却被风吹得笔直,孤零零地绽放着。
云逸看了两秒,未语,绕行而过,继续前校
就在他迈步之际,身后传来轻微响动。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那朵野菊,已被某人默默记下。
队伍继续前行,影子拉长,映在山坡之上,宛如一条缓缓移动的灰线。远山静默,流云轻飘,阳光照在青衫背后,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
云逸左耳上的红痣,仍在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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