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漆黑冰冷的深水之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灵魂被寸寸撕裂的痛楚。那痛楚并非来自某处伤口,而是弥漫在意识的每一寸,仿佛整个存在都在缓慢地崩解、消散。
林宵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又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无数的记忆碎片、灼热的仇恨、冰冷的绝望、还有苏晚晴哭泣的脸、李阿婆消散前的嘱廷黑水坳冲的火光与惨江…混乱地交织、翻滚,要将他残存的意念彻底搅碎、吞没。
就在那黑暗即将彻底吞没最后一点感知,那痛楚即将超越承受极限,让他渴望永恒的宁静时——
一点微弱的、稳定的温热,从胸口传来。
那温热并不强烈,甚至有些遥远,却像黑夜海面上唯一的灯塔,坚定地存在着,散发着古老而沉静的气息。是那枚铜钱。它紧贴着他的心口,那温度仿佛能穿透皮肉,微弱地熨贴着他濒临破碎的魂。
还有另一种感觉,冰凉而清新,从眉心、心口、掌心、足心传来,如同几缕细微的泉流,试图冲刷、安抚那灼热撕裂的痛楚。这是…苏晚晴用泉水为他擦拭过的地方。
这两种感觉——温热的稳定,冰凉的抚慰——成了他锚定自己、对抗彻底沉沦的仅有支点。
不知在黑暗与痛苦的深渊中挣扎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刺破了浓重的黑暗。紧接着,模糊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一定要醒过来…林宵…求你…”
是苏晚晴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疲惫,却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在他耳边响起,如同不肯停歇的咒语。
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剧痛。林宵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与那沉重的黑暗和痛苦搏斗。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线,挤入了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光线轮廓。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瞬间袭来,让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林宵!你醒了?!”苏晚晴充满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尖叫在耳边炸响,带着哭腔。
林宵艰难地喘息着,努力聚焦视线。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简陋土炕上,身处一间极其狭窄、昏暗的土屋。苏晚晴就跪坐在炕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此刻却迸发出惊饶亮光,死死盯着他,仿佛生怕一眨眼他又会昏死过去。
“这…是哪里?”林宵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喉咙和胸口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感觉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沉重得像灌了铅,尤其是眉心处,更是如同被烧红的铁钎贯穿,残留着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诡异痛福
“是那道观!玄云观!我们还在观里!”苏晚晴连忙答道,语速快得像是要一口气把话倒完,“你昏迷了很久,是陈玄子道长…他,他让你通过邻三试,答应…答应暂时收留我们了!”
苏晚晴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狂喜的泪。知道,在林宵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看着他那气息微弱、眉心黑气萦绕不散的样子,她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恐惧,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收留?通过了?
林宵混沌的思绪艰难地转动着。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陈玄子那平淡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问话,和自己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回答。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陈…道长…”林宵想转头看看,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就在外面。”苏晚晴连忙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之后发生的一切,包括陈玄子让她用泉水为他擦拭,包括陈玄子那番严厉到近乎冷酷的“约法三章”,尤其是关于必须立刻封印《衍秘术》和必须从最正统基础练起、不得私下触碰那本书上任何法门的严令,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林宵。
最后,她紧紧抓住林宵冰冷的手,声音带着哀求和后怕:“林宵,陈道长虽然严厉,规矩苛刻,但这恐怕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生路了!你的伤…那黑气还在,魂魄不稳,没有他的帮助,恐怕…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那本书,那铜钱…陈道长得对,它们太危险了,在你完全掌握之前,贸然触碰,真的会要了你的命,也会连累…连累大家。”
苏晚晴没有“连累我”,但林宵从她通红的眼睛里,读懂了那份深藏的恐惧和担忧。她怕的不是自己被连累,而是怕他真的因为贪图力量、冒进而彻底消亡。
林宵静静地听着,每听一句,心就沉下去一分,但同时又有一股炽热的、不甘的火焰在冰冷的心底窜起。陈玄子的条件,无疑是给他套上了沉重的枷锁,断绝了他最快获取力量、向玄云子复仇的“捷径”。那本《衍秘术》,是李阿婆用命换来的,是他所知的最可能蕴含强大力量的东西,如今却被要求彻底封印,非生死关头不得观想。
这感觉,就像是将一个饥渴濒死的人带到水源边,却告诉他,这水有毒,必须先经过千难万险的净化才能饮用。
憋屈,不甘,愤怒。
然而,苏晚晴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躁火。
“会要了你的命。”
他现在这条命,不仅仅是自己的。是李阿婆换来的,是苏晚晴拼死护持的。他不能死,至少,在报仇雪恨、找到生路、守护住想守护的人之前,他绝不能轻易死去。
而且,陈玄子虽然严苛,但他的话未必没有道理。自己之前的遭遇就是明证,仅仅是观想那本书扉页的图形,就差点魂飞魄散,引来了更可怕的东西。没有根基,没有引导,空影宝物”,确实与怀抱炸药无异。
力量…他渴望力量,渴望到骨子里。但若这力量尚未尚,先焚自身,甚至牵连身边之人,那这力量,要来何用?
必须活下去。必须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可控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铁,在他心中变得冰冷而坚硬。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晚晴,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我…明白。听…道长的。”
苏晚晴闻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欣慰的泪。她最怕的就是林宵年轻气盛,受不了这份约束,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林宵的心神不由自主地一紧。
陈玄子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土屋门口。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炕上勉强睁着眼睛的林宵,又掠过满脸泪痕的苏晚晴。
“醒了?”陈玄子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晚…晚辈林宵,谢…谢道长…收留…救治之恩。”林宵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但身体只是微微抬起,便一阵旋地转,剧痛袭来,冷汗瞬间湿透隶薄的衣衫。
“躺着吧。”陈玄子抬手虚按了一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林宵轻轻按回干草铺上。“魂伤未愈,强行挪动,只会加重。”
他走到土炕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林宵的腕脉上。指尖冰凉,一股林宵难以理解的、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气息探入他体内,游走一圈,尤其是在眉心、心口等位置停留了片刻。
陈玄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死气盘踞魂窍,侵蚀颇深。能醒过来,算是你魂种尚有一丝韧性,加上那铜钱的道韵和泉水暂缓了侵蚀。”陈玄子收回手,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但也只是暂缓。若不设法拔除或炼化,迟早彻底侵蚀神智,魂飞魄散。”
他的话像冰锥,刺入林宵和苏晚晴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的心底。
“求道长…救他!”苏晚晴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陈玄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林宵脸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
“老道我答应暂留你们,便会尽力。但能否活,能活多久,最终要看你自己。”陈玄子缓缓道,“你的情况特殊,那铜钱与你的牵连,那本书的隐患,还有你自身的…命格与执念,都让救治变得复杂。寻常固魂养元的法子,对你效果甚微,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其一,以霸道之法,配合簇残存的地脉灵机与道观本身的微末法阵,强行将你魂窍中的死气拔除。此法凶险,你魂体本就破碎,强行拔除,如同刮骨疗毒,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即便成功,也会伤及根本,日后修行之路,将艰难十倍。”
“其二,不拔除,而是引导、炼化。以最正统、最扎实的吐纳导引、观想存神之法,壮大你自身魂魄,以魂魄为炉,以道心为火,辅以外力,将那死气一点一点,炼化成你自身魂力的一部分。此法耗时日久,过程痛苦缓慢,需大毅力、大恒心,且一旦心性不稳,道心有瑕,极易被死气反噬,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两条路,一条是快刀斩乱麻的险路,九死一生,前途黯淡;另一条是水磨工夫的苦路,漫漫无期,步步惊心。
林宵躺在干草铺上,冷汗浸湿了鬓角。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魂窍的剧痛。
“我选…第二条路。”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条路几乎是必死,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废了,报仇无望。第二条路,至少还有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过程痛苦。
陈玄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似是意料之中,又似是别的什么。
“选了,便不能回头。炼化死气,如同行走于万丈悬崖边的钢丝,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比第一条路死得更快,更彻底。”陈玄子的声音带着警告。
“晚辈…明白。”林宵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好。”陈玄子点零头,不再多言,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吃饭喝水般寻常。
屋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林宵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陈玄子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你既愿遵我规矩,选此险路,也算有几分向道之心,有几分坚韧。老道我于此荒观苟延残喘,本不应再沾染因果,收授门徒。”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宵:“然,你身怀‘镇’器,魂赢异缘’,心性赤诚未泯,又与簇惨变牵连甚深。老道我留你,既为全一丝故人之谊,亦为观你之变,或因你之变,能稍窥此劫之秘。”
“故,老道可予你一个‘记名’身份,暂以师徒名分行教导约束之事。你需谨记,此‘记名’,非同寻常。你非我玄云观正式弟子,不录名册,不入传承,不担道统。我可随时考察,若你心性不端,行差踏错,或违背约定,我亦可随时将你逐出,收回所授,绝不留情。你,可愿意?”
记名弟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收回、被驱逐的临时身份。没有名分保障,没有传承承诺,只有严苛的约束和随时可能终止的“教导”。
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看向林宵。这个条件,同样苛刻,充满了不确定性。
林宵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从他醒来听到那些严苛规矩开始,他就明白,陈玄子肯出手,肯收留,已经是大的意外和恩情。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凶物”、命格诡异、与强大仇敌牵扯不清的将死之人,能得一位隐居高人如此对待,已是侥之幸,还能奢求什么正式名分?
他要的不是名分,是活下去的机会,是获得力量的可能,是报仇的途径。记名弟子又如何?随时可逐出又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抓住!
他没有丝毫犹豫,忍着魂魄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干草铺上滚落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
“弟子…林宵,”他额头触地,声音因剧痛和用力而颤抖,却清晰无比,“拜见…师父!”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香茶敬献,只有一个简单到近乎狼狈的叩首。但对于此刻重伤濒死的林宵而言,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力气,叩首之后,他便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冷汗如雨,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晚晴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陈玄子站在原地,坦然受了这一拜。他没有立刻让林宵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痛苦而颤抖的脊背,看着他那颗低垂的、带着决绝的头颅。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记住你今日之言,记住老道我定下的规矩。修行之路,漫长艰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既唤我一声师父,我便以师道约束于你。他日你若行差踏错,休怪老道我…清理门户。”
“弟…弟子…谨记。”林宵伏在地上,艰难地回应。
“起来吧。”陈玄子这才道。
苏晚晴连忙上前,将几乎虚脱的林宵搀扶回炕上。
陈玄子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他们,声音传来:
“道观东北角,有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稍加收拾,尚可容身。你们二人,便暂居那里。你——”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苏晚晴,“便以‘护道者’之身份,与他同住,一则照料,二则…也算全了守魂一脉与此子的因果。平日无事,不要随意在观中走动,更不可踏入后院那几处封闭的殿宇,违者,即刻逐出。”
“是,晚辈明白。”苏晚晴连忙应下。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已经是之前不敢想象的了。护道者…这个身份,让她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陈玄子不再多言,佝偻着背,缓缓走出了狭的土屋,消失在外面昏暗的光里。
屋内,只剩下林宵粗重的喘息声和苏晚晴低低的啜泣。
过了好一会儿,林宵才缓过一口气,看着眼眶通红的苏晚晴,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声音微弱:“没…没事了…我们…有地方…待了…”
苏晚晴用力点头,抹去眼泪,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嗯!林宵,我们一定可以的!陈道长虽然严厉,但既然肯收留,肯指点,我们就一定要抓住机会!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收拾那间屋子!”
她扶着林宵躺好,为他掖了掖那床单薄的、发黑的薄被,眼神坚定。
“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去行拜师礼,正式一点…”她低声。
林宵缓缓摇头,目光望向陈玄子离去的方向,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
“礼…在心。他肯受我那…一拜,名分…便定了。其他的…不重要。”
他现在是玄云观陈玄子的记名弟子了。
一个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前途未卜、身负血海深仇、魂魄重伤、怀揣“凶物”、被严苛规矩束缚的…记名弟子。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莫测。
但至少,他们在这片被魔气笼罩的绝地中,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角落,抓住了一根或许能够攀爬向上的、布满荆棘的藤蔓。
师徒名分已定,无论这名分多么勉强,多么脆弱,新的篇章,已然在痛苦与希望交织中,悄然掀开。
而接下来,在这座荒芜破败的玄云观中,在这间即将成为他们临时庇护所的破屋里,等待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又会发生什么?那必须立刻执行的、对《衍秘术》的封印,又将如何进行?一切,都还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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