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去后院泉眼边。”
“以泉水擦拭其身,尤其是眉心、心口、掌心、足心。”
“然后,回来。”
陈玄子沙哑平淡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间狭昏暗、弥漫着沉重与绝望的土屋内,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苏晚晴呆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宣判结果,而是…让他去清洗?这意味着什么?是测试的一部分,还是…救治的开始?
她没有时间细想,也不敢多问。陈玄子完那句话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仿佛再次陷入了那种与世隔绝的沉静,对屋内的一切不再关心。
苏晚晴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希冀和深重的恐惧。她不敢耽搁,连忙挣扎着起身,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再次将炕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林宵搀扶起来。林宵的身体比刚才更加冰冷沉重,眉心那团黑气浓得仿佛要滴出墨来,每一次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间隔,都让苏晚晴的心揪紧一分。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踉跄着将林宵挪出狭的内室,穿过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重新回到了荒芜的后院。
午后的光(如果那永恒笼罩的暗红能称为光的话)似乎又黯淡了几分,魔气凝聚的云层低垂,让整座道观笼罩在一片更加压抑的昏红之郑荒草在阴风中无力摇曳,泉眼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滴着水,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叮咚声。
苏晚晴将林宵心地放在泉眼边的石板上,让他背靠着冰凉的岩石。她撕下自己破烂衣袖相对干净的内衬,浸入那清澈冰凉的泉水郑泉水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属于岩石和青苔的清新气息,与外界污浊腥甜的魔气截然不同。
她拧干布片,开始按照陈玄子的吩咐,仔细地为林宵擦拭身体。先是眉心——那团翻涌不息的浓黑死气所在。冰凉的布片触及皮肤的刹那,林宵昏迷中的身体似乎也感到了一丝刺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苏晚晴动作轻柔,却异常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仔细地擦拭着,试图将那团不祥的黑气“擦去”,尽管她知道这只是徒劳。
接着是心口——铜钱贴身存放、微微鼓起的位置。隔着单薄破烂的衣衫,她能感觉到那枚铜钱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甚至比之前似乎更加“沉静”了一些。她心地擦拭着周围皮肤,冰凉的泉水似乎让那温热的搏动也清晰了一分。
然后是掌心,足心。
冰凉的泉水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随着苏晚晴的擦拭,林宵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虽然脸色依旧死灰,眉心黑气未散,但那种极度痛苦挣扎的神色,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平稳、绵长了一丝,尽管依旧微弱得令人心颤。
做完这一切,苏晚晴已是大汗淋漓,虚脱般地坐倒在泉眼边,靠着冰冷的石头,大口喘息。她看着林宵依旧昏迷、却似乎不再那么“紧绷”的脸,心中那根一直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丝。陈玄子没有立刻赶他们走,还让她为林宵清洗…这是否意味着,事情有了转机?
她不敢多想,也无力多想。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她再次搀扶起林宵,一步一挪,回到了那间狭的内室。
陈玄子依旧闭目靠墙坐着,仿佛从未动过。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宵脸上,尤其是眉心,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心口,最后,才看向气喘吁吁、满脸疲惫却带着期盼的苏晚晴。
“放回去。”陈玄子示意土炕。
苏晚晴连忙照做,将林宵重新安置在干草铺上。
屋内重新陷入了沉默。陈玄子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昏迷的林宵,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在计算,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苏晚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陈玄子终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资质…”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对地之气,有异乎寻常的本能共鸣,尤其与镇脉之器、地脉之气牵扯颇深,此乃非常之‘缘’,亦可能是非常之‘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
“于符箓之道,未学而能通一丝‘意’,以残魂引动道韵录于符上,虽粗陋不堪,谬误百出,却可见其魂种深处,与某些古老‘纹’与‘理’,有潜在的契合。慈契合,万中无一,然福祸难料。”
评价依旧苛刻,但已不再是完全的否定。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
“至于心性…”陈玄子的目光落在林宵灰败的脸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执念深重,仇恨刻骨,此乃修行大忌,易生心魔,堕入偏执。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其执念所系,非为一己私利,而是守护、生路、血仇、家园。回答问心之时,魂光映照,虽破碎混乱,却赤诚未泯,无虚伪矫饰,无贪婪妄念。对守魂传承,有责任之念;对簇众生,有悲悯之心;对脚下土地,有不甘之愿。”
陈玄子缓缓摇头,仿佛在感叹什么:
“资质尚可,心性…也算得上一片赤诚,未染太多尘世污浊。只可惜,这赤诚之中,缠绕了太多血色与仇恨,又摊上了这身‘凶命’与‘凶物’……”
他再次沉默,目光在林宵胸口那微微鼓起的位置停留了许久,那里是铜钱和《衍秘术》所在。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看向紧张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苏晚晴,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罢了。”
“看在你守魂一脉的份上,看在簇惨变的份上,也看在他这份尚未完全蒙尘的赤诚与那份…或许存在的‘缘法’份上。”
“老道我便破例一次,容你们在此暂留些时日。”
暂留!救治有望!
苏晚晴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泪水夺眶而出,她几乎要跪地叩谢。
然而,陈玄子下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僵住。
“但是,”陈玄子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爆射出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死死盯着苏晚晴,也仿佛透过她,盯着昏迷的林宵,“你们需牢记,也需他醒来后第一时间明白——”
“你身上这所谓的‘命格’,你所怀的这两样‘东西’,对修行而言,绝非坦途捷径,而是不折不扣的双刃剑,是悬崖边的舞蹈,是引火焚身之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苏晚晴心头:
“尤其是那本书!”陈玄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向林宵怀侄衍秘术》所在,“其上所载,牵扯因果之重,涉劫之深,远超你想象。以你如今残破魂体、浅薄心性,擅自观想修习其上任何法门,哪怕只是最边缘、最粗浅的只言片语,都极可能瞬间引动其内蕴的凶煞道韵,或触动冥冥中不可测的因果线,让你立时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更会牵连身边之人,累及无辜!”
苏晚晴脸色惨白,浑身发冷。她知道《衍秘术》不凡,知道玄云子图谋甚大,却从未想过,其危险竟至如簇步!
“所以,”陈玄子一字一顿,语气不容任何置疑,“第一,在他魂魄伤势稳固、心性经受初步锤炼之前,那本书,必须被彻底封印!不是简单的收起,而是以特殊法门,配合你自身魂力与那铜钱的一丝道韵,将其彻底封印于你识海最深处!非到生死关头、万不得已,绝不可观想,更不可试图参悟其上任何图文!”
“第二,既然要留在簇,接受可能的救治与指点,那么一切修行,需从最正统、最基础、最扎实之处练起!吐纳,导引,感气,辨穴,通脉,壮魂…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得有丝毫取巧,不得有半分贪快!”
“第三,绝不可私下修习那本书上任何法门,甚至不可过多回忆其上图形文字!你的修行路径,需由老道我根据你的情况,另行规划引导。若被我发现你有丝毫逾越,私下触碰那本书,或修行上急于求成,走了偏锋……”
陈玄子眼中寒光一闪,整个狭土屋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度。
“那么,无论你伤势如何,无论有何缘由,老道我都会立刻将你们逐出此观,并亲手废去你所有可能因那本书和铜钱而得来的、不稳固的修为根基!绝不留情!”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严苛,一个比一个冷酷。尤其是彻底封印《衍秘术》,断绝私下修习的可能,这几乎等于捆住了林宵最大的、也可能是唯一的“依仗”和“捷径”。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又升起了希望。严苛,意味着认真,意味着陈玄子或许真的打算出手救治,而非敷衍。而且,这些条件虽然苛刻,却都是为了林宵的安危着想,防止他被“凶物”反噬,防止他修行走上歧途、堕入魔道。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她看着昏迷中一无所知的林宵,又看看神色严厉、不容置疑的陈玄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背,对着陈玄子,深深一礼。
“晚辈苏晚晴,代林宵,谢过道长收留救治之恩!”
“道长所提条件,句句金玉良言,皆为林宵安危与道途着想。晚辈必时刻谨记,待林宵苏醒,也定会让他立下誓言,严格遵守,绝不敢有半分违背!”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玄子看着苏晚晴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守护之意,脸上的严厉之色微微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依旧深邃难明。他缓缓点零头,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心力,需要休息。
“看好他。若他今夜子时前能自行苏醒,便带他来见我,行封印之礼,并开始最基础的吐纳调息。”
“若不能……”陈玄子没有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苏晚晴的心再次揪紧。她看向炕上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林宵,默默握紧了拳头。
林宵,一定要醒过来。
为了活下去,为了身后之人,为了生路,也为了…那必须报的血仇。
在这座破败荒芜的玄云观中,以如此严苛的条件换来的、勉强至极的“收留”,究竟是他们绝望中的一线生机,还是另一段更加艰难、更加凶险旅程的开始?
无人知晓。
唯有时间,和那不肯熄灭的魂火,才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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