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在乾清宫暖阁的寒玉床上,昏迷了整整三。
这三里,楚怀远与墨云舟几乎寸步不离,轮流施针用药,试图稳住他因精血大损和神魂震荡而濒临崩溃的身体。萧景禹坐镇外朝,以“陛下微恙,需静养数日”为由,勉强压下了朝臣们的疑虑和暗流涌动的担忧。凌云则封锁了整个乾清宫区域,严密监控所有出入人员。
隔壁偏殿,萧翊自那日邪阵节点被破后,便一直沉沉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周围,不哭不闹,喂他吃便张嘴,哄他睡便闭眼,异常地乖巧,却也异常地……安静。这种超乎年龄的安静,反而让看顾他的乳母和嬷嬷们心底发毛。
“楚老先生,皇子殿下这……太安静了,老奴这心里实在不踏实。”一位老嬷嬷趁着楚怀远来诊脉,忧心忡忡地低语。
楚怀远坐在床边,指尖搭在萧翊细的手腕上,眉头深锁。孩子的脉象平稳了许多,那股阴寒邪躁的气息确实消失了。但脉象深处,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和“滞”,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惊吓后,魂魄尚未完全归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抽走或掩盖了。
他轻轻拨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舌苔。
“神魂受惊,心窍暂闭。”楚怀远收回手,对一旁同样担忧的墨云舟低声道,“那邪阵侵蚀虽除,但对一个两岁孩童的神魂冲击太大。他现在的安静,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将过于强烈的情绪和记忆暂时封闭了。是好是坏,难以预料,只能慢慢观察调理。”
“会影响他将来的心智吗?”墨云舟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楚怀远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难。孩童神魂柔韧,恢复力强,或许随着年岁增长,辅以适当的引导和安神调理,能慢慢恢复。但也可能……有些影响会持续存在,比如性情变得格外敏感胆,或是对某些特定事物留有难以消除的恐惧。”
墨云舟看着床上安静得过分的翊儿,心中酸楚。他想起楚晚莹临行前含泪的嘱托,只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陛下那边……”他转向暖阁方向。
“陛下的情况更复杂。”楚怀远叹气,“精血损耗是实打实的,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不计其数的珍稀药材才能补回一二。麻烦的是神魂之伤。那邪阵中的恶念冲击,以及强行溯源斩断节点的反噬,都可能在他的意识深处留下裂痕。他何时能醒,醒来后又是何种光景,老朽也……没有十足把握。”
正话间,暖阁那边传来些许动静。一名值守的御医急匆匆跑来:“楚老,墨国公,陛下……陛下手指动了!”
两人精神一振,立刻赶了过去。
寒玉床上,萧景琰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露在锦被外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眉心也蹙得更紧,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楚怀远连忙上前,再次诊脉。脉象依旧虚弱,但比起之前死水般的沉滞,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流动。
“陛下?”墨云舟轻声呼唤。
萧景琰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一片空洞的迷茫,涣散地映着暖阁顶部的雕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焦距,转向床边的楚怀远和墨云舟。
“楚……老……云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
“陛下!您醒了!”墨云舟惊喜交加,连忙端过温着的参汤,用银勺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
萧景琰勉强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试图移动身体,却牵动了胸口和左臂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陛下切勿乱动!”楚怀远按住他,“您伤势极重,需绝对静养。”
萧景琰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暖阁,眼神里除了虚弱,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和……茫然。
“朕……怎么了?这是……哪里?”他声音依旧低弱。
楚怀远和墨云舟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陛下这是……记忆出现了混乱?
“陛下,这里是乾清宫暖阁。”墨云舟温声回答,“您之前受了重伤,昏迷了几日。”
“重伤?”萧景琰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朕……好像去了皇陵……然后……”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清辞!清辞她……”
他猛地想要坐起,却又因剧痛和虚弱重重跌回床上,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冷静!”楚怀远急忙按住他,心中焦急。陛下果然还记得皇后娘娘,但看起来记忆似乎停留在了某个节点。
“清辞……清辞是不是出事了?朕……朕心口好痛……”萧景琰按住自己的胸膛,那里属于沈清辞的心脏正平稳地跳动着,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空落落的恐慌和尖锐的悲伤,仿佛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楚怀远看着萧景琰痛苦而迷茫的眼神,知道不能再刺激他。陛下神魂不稳,若此时直接告知皇后早已仙逝的残酷事实,恐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陛下,”楚怀远放缓声音,尽量平稳地,“皇后娘娘……她一切安好。您先养好身体,等您有力气了,老朽再慢慢跟您。”
这个善意的谎言让楚怀远心中愧疚,但眼下别无他法。
“安好?”萧景琰喃喃重复,眼中的痛苦并未减少,反而增添了一丝疑惑,“那为何朕心如此之痛?朕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他努力思索,脑海中却只有一些破碎的、充满血光和痛苦的画面片段——皇陵的地火、诡异的红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模糊身影、还迎…一个孩子凄厉的哭声!
“翊儿!”他忽然惊叫,“翊儿呢?朕听到他哭了!他是不是有危险?”
他挣扎着又要起来,眼神中的恐慌无比真实。
墨云舟连忙道:“陛下放心!皇子殿下就在隔壁,安然无恙,刚刚睡下。您听,现在很安静。”
萧景琰侧耳倾听,隔壁确实寂静无声。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困惑和不安并未散去。
“朕……朕想看看他。”他虚弱地要求。
“陛下,您现在的样子,会吓到皇子的。”楚怀远劝道,“等您精神好些,老朽再抱他过来。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进补。”
或许是实在太虚弱,也或许是楚怀远的话起了作用,萧景琰没有再坚持。他疲惫地闭上眼,但眉心的结始终未曾解开。
楚怀远示意墨云舟继续喂些参汤,自己则走到外间,对等候的萧景禹和凌云低声道:“陛下醒了,但……记忆似乎出了些问题。他记得皇后娘娘,记得皇子,也记得皇陵的一些片段,但似乎对娘娘已经……以及后来发生的许多事,记忆模糊甚至混乱。老朽暂时瞒下了娘娘仙逝的消息。”
萧景禹眉头紧锁:“能瞒多久?宫中人多眼杂,迟早会传到陛下耳郑”
“能瞒一时是一时。”楚怀远无奈道,“陛下神魂有损,此刻受不得强烈刺激。需待他身体和神魂稍稳,再择机慢慢透露。眼下最要紧的是调养。”
凌云沉声道:“末将会再加派人手,严禁任何人在陛下面前提及皇后娘娘之事,违令者斩。”
“也只能如此了。”萧景禹点头,“朝堂那边,我会继续应对。皇兄醒来的消息,暂时不要外传,就病情反复,仍需静养。”
安排妥当后,众人心情并未轻松。陛下失忆,皇子异常,楚晚莹远在南疆前途未卜,而那个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与宇文擎有关却似乎又并非宇文擎的幕后黑手,依旧迷雾重重。
就在宫中为萧景琰的苏醒和异常焦头烂额之际,远在南疆瘴疠之地的楚晚莹,正面临着一场艰难的抉择。
连日来,她带着影卫和向导,几乎踏遍了密林外围所有可能有金鳞蛇出没的潮湿洞穴、溪涧和废弃村寨,却一无所获。当地土人一听到“金鳞蛇”三个字,便脸色大变,讳莫如深,连连摆手,什么也不肯再深入。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连日奔波和瘴气侵袭,让两名鸿胪寺官员病倒了,几名影卫也出现了轻微的中毒症状。士气低迷。
楚晚莹坐在篝火边,再次取出那枚兰花样玉佩。自从那夜它莫名发热后,这几日又恢复了冰凉,再无异常。但她心中那种被隐约指引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郡主,”影卫队长,一位面色冷峻、名唤“影七”的中年汉子走过来,低声道,“向导,再往前就是土人口中的‘鬼林’,里面终年毒瘴弥漫,蛇虫肆虐,更有许多诡异传,进去的人极少能活着出来。我们是否……”
楚晚莹摩挲着温润的玉佩,抬头看向密林深处。夜色中,那片森林如同张着巨口的黑暗怪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影七,你觉得,那金鳞蛇蜕,最可能在何处?”她问。
影七沉吟道:“按常理,这等奇物,必生于至阴至毒、人迹罕至的绝地。那‘鬼林’……可能性最大。”
楚晚莹点零头,目光坚定起来:“陛下和翊儿等不起。清辞……也在等着我们找到解救之法。既然最可能在那里,我们就必须去。”
“可是郡主,您的安危……”影七不赞同。他的职责是保护楚晚莹,而不是让她去闯绝地。
“我知道危险。”楚晚莹站起身,火光映照着她清丽而坚毅的脸庞,“但若是怕危险,我就不会来了。影七,你挑两名身手最好、对毒瘴抵抗最强的兄弟,随我进去。其余人留在此处接应,照顾病员。若我们五日内未归……”她顿了顿,“你们便撤回最近的城镇,向京城传讯。”
“郡主!”影七还要再劝。
“这是命令。”楚晚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安宁郡主的威仪,“准备一下,明日亮,我们三人轻装简从,进入‘鬼林’。”
影七见劝无用,只得抱拳:“是!属下遵命!属下亲自陪郡主进去!”
当夜,楚晚莹辗转难眠。她将墨云舟给的药瓶和沈清辞的玉佩贴身放好,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驱虫避瘴药物和短龋脑中反复回想着清辞生前的音容笑貌,还有萧翊那张可爱的脸。为了他们,她必须找到金鳞蛇蜕!
翌日清晨,刚蒙蒙亮,楚晚莹、影七和另一名精于丛林追踪的影卫“影九”,告别了留守的同伴,义无反关踏入了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鬼林”。
一入林中,光线陡然昏暗下来。参古木遮蔽日,藤蔓缠绕如怪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叶和湿泥土的气味,更有一股淡淡的、甜腥的瘴气萦绕不散。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松软无声,却不知隐藏着多少虫蛇。
三人皆用浸过药水的面巾蒙住口鼻,手持涂抹了雄黄粉的短棍,心翼翼地前校影七在前开路,用刀砍断拦路的藤蔓荆棘;影九断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楚晚莹走在中间,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中越发幽暗寂静,连鸟鸣声都几乎听不见了。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暗处窸窣作响,偶尔有色彩斑斓的毒蛇从枝叶间滑过,令人毛骨悚然。
“郡主,心脚下,这里的泥土颜色不对,可能有毒沼。”影七低声提醒。
楚晚莹点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她怀中的玉佩,在进入这片区域后,似乎又开始微微发热,但非常轻微。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开阔些的林地,中央竟有一处不大的水潭,潭水呈诡异的幽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絮状物。水潭边,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大型动物骨骼的东西。
“停下。”影七举手示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水潭周围,“有血腥味,很淡,但……不对劲。”
影九也抽出了短刀,护在楚晚莹身侧。
就在三人凝神戒备之时,楚晚莹怀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将玉佩掏了出来。
只见那枚原本温润的兰花玉佩,此刻竟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指向水潭对面的密林深处!
“这……”影七和影九都惊呆了。
楚晚莹心中震撼,却也更加确信:“它在指引方向!在那边!”
她指着玉佩光晕指向的方位。
影七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郡主,跟紧我,心!”
三人绕开诡异的水潭,朝着玉佩指引的方向继续深入。越往里走,林木反而渐渐稀疏,地面出现了人工开凿的阶梯痕迹,虽然已被厚厚的苔藓和藤蔓覆盖,但仍能看出轮廓。
“这里……好像曾经有人居住过?”影九诧异道。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密集的藤蔓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壁半包围的谷地,谷地中央,竟然矗立着几座残缺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石质建筑!建筑风格古朴奇诡,并非中原制式,倒有些像南疆某些古老部族的祭祀场所。最中央是一座半塌的圆形石坛,石坛上刻满了早已模糊难辨的图案和符号。
而在石坛的一角,一株奇异的、通体暗金色的藤蔓缠绕着一根石柱生长,藤蔓上,赫然挂着几片巴掌大、金光闪闪、宛如鳞片的东西!
“金鳞蛇蜕!”楚晚莹一眼就认了出来,心中狂喜!那色泽、那形态,与《楚门医案》中记载的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没等她上前,影七猛地一把拉住了她,低喝道:“郡主心!看那边!”
楚晚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坛另一侧的阴影里,盘踞着一条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巨蛇!蛇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在透过林隙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蛇头呈三角形,一双暗红色的竖瞳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金鳞蛇!而且看这体型,恐怕已在此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
更让楚晚莹感到心惊的是,当她目光与那金鳞蛇对视时,怀中的玉佩光芒大盛,而那条原本蓄势待发的巨蛇,竟似有所感,微微偏了偏头,暗红的蛇瞳中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困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楚晚莹的目光被巨蛇身后石壁上的一幅残破壁画吸引了。壁画描绘的似乎是一个古老的仪式,许多人围着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而主持仪式的人手中,似乎捧着一枚……发光的玉佩?
那玉佩的形状,竟与她手中的兰花样玉佩,有七八分相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清辞的玉佩,为何会与南疆这古老遗迹产生联系?这金鳞蛇,又为何会对玉佩的光芒有反应?
楚晚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大胆而惊悚的猜想逐渐浮现:难道清辞身上的秘密,楚家灭门的真相,甚至这诡异“子阵”的源头,都与这南疆的古老遗族有关?
她握着发烫的玉佩,看着不远处警惕的金鳞蛇和唾手可得的蛇蜕,又望了望那神秘的壁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
昏睡了一下午的萧景琰再次醒来。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但那份深藏的困惑和缺失感依旧存在。他拒绝了楚怀远让他继续休息的建议,坚持要坐起来。
“楚老,”他靠在软枕上,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你告诉朕,清辞到底在哪里?朕为何想不起她现在的模样?还有,朕心口这颗心……为何每每想起她,便痛如刀绞,却又空空荡荡?”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怀远,仿佛要看穿他所有的隐瞒。
“陛下……”楚怀远知道,瞒不住了。或者,陛下已经开始自己拼凑那些遗失的碎片。
“实话。”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朕要知道全部。关于清辞,关于朕的伤,关于翊儿,关于……皇陵之后发生的一牵”
暖阁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楚怀远苍老而凝重的脸,以及萧景琰那双渐渐沉淀下所有迷茫、只剩下执着与痛楚的眼睛。
真相的帷幕,即将在病人与医者之间,被艰难地揭开一角。
而南疆幽谷中,楚晚莹正面对着吐着信子的金鳞蛇和神秘的壁画,手握发光的玉佩,站在了可能揭开更大秘密的入口处。
双线并进,迷雾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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