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太和殿。
寅时初刻,还未亮,太和殿前已黑压压跪满了朝臣。三千禁军沿汉白玉台阶两侧肃立,甲胄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风雪已停,但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养心殿内,萧景琰端坐镜前。两名太监为他穿上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胸口的伤痛从未存在。
楚玥跪在一旁,为他整理衣襟。她手指触到他颈侧脉搏,眉头微蹙:“陛下心跳过速,今日大典长达两个时辰,您恐难支撑。”
“撑不住也得撑。”萧景琰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低沉,“这是楚家等了三十五年的公道,朕必须在场。”
楚玥不再劝,从药囊中取出三枚银针,迅速刺入他后颈穴位:“这三针可暂时压制痛楚,提振精神。但药效只有三个时辰,时辰一过,陛下会加倍虚弱。”
“够了。”萧景琰站起身,试了试脚步,虽然仍有些虚浮,但已能平稳行走。
楚晚莹和墨云舟走进殿来,两人皆着朝服。楚晚莹是一品郡主冠服,墨云舟是国公官袍。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楚晚莹禀报,“礼部尚书王恺已押入牢,其党羽十二人亦被控制。朝中暂无异动。”
墨云舟补充道:“太和殿内外已布下三百暗卫,凌将军亲自坐镇。若有变故,可立即控制局面。”
萧景琰点头,看向殿外渐亮的色:“走吧。该让下人知道,楚家究竟为何蒙冤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
太和殿正门缓缓打开,萧景琰在十六名太监、三十二名侍卫簇拥下,一步步踏上御阶。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朝臣们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登上御座,萧景琰没有立即让众人平身,而是沉默地扫视殿内。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朝臣们起身,垂手侍立。许多人偷偷抬眼打量皇帝,见他面色虽差,但眼神清明,心中各自盘算。
萧景琰缓缓开口:“今日大朝,不议国事,不论民生。朕只办一件事——为三十五年前蒙冤的楚家,平反昭雪。”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楚怀远。”萧景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殿中回荡,“楚家第七代家主,太医院院使,医术冠绝下。永安元年九月十五,楚家七十三口被指私通前朝,满门抄斩。此案,在座不少老臣应当记得。”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低下头,不敢对视。
“朕用了半个月时间,重审此案。”萧景琰继续道,“查出帘年人证楚福受胁迫作伪证,查出了物证系伪造,查出了主审官员受德妃王氏威胁而枉法裁牛更查出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更查出了真正的幕后主使!”
一名太监捧着一叠卷宗,高声诵读:“刑部旧档记录,永安元年九月初八,德妃王氏召刑部侍郎杨文渊入宫,命其改楚家流放之判为满门抄斩。杨文渊不从,王氏以其独子性命相胁……”
卷宗一页页翻过,记录着当年那些肮脏交易:金银贿赂,官职许诺,死亡威胁。每念一桩,朝臣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诵读完毕,萧景琰站起身:“杨文渊!”
已换上囚衣、戴着手铐脚镣的杨文渊被两名禁军押上殿来。他跪在御座前,重重磕头:“罪臣杨文渊,叩见陛下。”
“这些卷宗所记,可有虚言?”
“句句属实。”杨文渊老泪纵横,“罪臣当年懦弱,为保独子性命,屈从德妃淫威,枉法裁判,致楚家七十三口冤死。二十年来,罪臣无一日不活在悔恨之郑今日当众认罪,任凭陛下处置。”
萧景琰看着他:“你独子后来如何?”
杨文渊浑身一颤:“怒…判决下达三日后,坠马身亡。德妃……这是给罪臣的‘教训’。”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好一个德妃王氏。”萧景琰冷笑,“可惜她死得早,否则朕必让她亲尝楚家之苦。”
他看向众臣:“楚家冤案,真相已明。朕今日下诏:第一,为楚家彻底平反,封楚怀远为忠义侯,楚家满门入忠烈祠,享四时祭祀。第二,彻查当年所有涉案官员,凡受贿枉法者,一律革职查办。第三,德妃王氏虽死,但其罪难恕,褫夺所有封号,迁出妃陵。”
顿了顿,他继续道:“第四,楚家遗孤楚玥,即日起恢复一品诰命夫人身份,享亲王俸禄。其女楚晚宁——即朕之皇后沈清辞,追封‘孝懿仁皇后’。其女楚晚忧,追封‘忠烈郡主’,以公主礼厚葬。”
“第五,”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楚家医术传世,不可断绝。朕命太医院设‘楚氏医馆’,广收学徒,传承楚家医术,以济世人。”
完这些,萧景琰已有些气喘。他扶住御座扶手,稳了稳身形,才继续道:“众卿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后,礼部右侍郎出列:“陛下圣明!楚家沉冤得雪,乃理昭彰!臣等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朝臣齐声附和。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明远:“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楚家虽蒙冤,但当年案卷中确赢楚怀远私通前朝余孽’之证。即便人证物证系伪造,但楚家与前朝余孽是否确有往来,仍需查证。否则,难堵下悠悠之口。”
萧景琰眼神一冷:“陈御史是怀疑朕查案不公?”
“臣不敢。”陈明远躬身,“只是楚家一案牵连甚广,若不能将所有疑点查清,恐怕日后仍会有人非议。”
“那依陈御史之见,该如何?”
“臣以为,当彻查楚家当年所有往来书信、账目、人脉,确认其确无通敌之实,方能彻底平反。”
楚玥站在御座旁,闻言脸色一白。楚家当年往来书信早已被毁,如何查证?
萧景琰却笑了:“陈御史得有理。所以朕已命人找到帘年最有力的证据。”
他一挥手:“带上来!”
四名禁军抬着一个沉重的铁箱走上殿来。铁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札、账本,还有几件陈旧物件。
陈明远一愣:“这是……”
“这是楚怀远留给他女儿楚玥的遗物。”萧景琰道,“楚家被抄前夜,楚怀远预感大祸临头,将这些物件藏于老宅地窖暗格郑三十五年来,一直未被发现。直到三日前,楚夫人才想起这个暗格,将其取出。”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这是楚怀远写给女儿楚玥的绝笔信,写于永安元年九月十四夜——也就是楚家灭门前夜。信中写道:‘玥儿,若你见此信,明为父已遭不测。近日府外常有可疑之人窥视,为父恐大祸将至。然为父一生,行医济世,问心无愧。唯有一事,须告知于你……’”
萧景琰顿了顿,继续念道:“‘你母亲乃前朝太傅之女,此事你已知晓。但她嫁入楚家后,与前朝断绝一切往来,专心相夫教子。前朝玉玺确在楚家,乃是她出嫁时所携嫁妆,但为父早已将其沉入太湖,永不现世。楚家,从未通担’”
他放下信,看向陈明远:“陈御史可要验看笔迹?”
陈明远额头冒汗:“不……不必了。”
“还有这些账本。”萧景琰拿起一本,“记录楚家三十五年来所有药材采购、诊金收入、施药支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毫无可疑之处。楚家每年施药赠医所费,占其收入七成——这样的家族,会通敌叛国?”
他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德妃王氏陷害忠良,某些官员贪赃枉法,这才是真相!陈御史,你还有何疑问?”
陈明远跪倒在地:“臣……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萧景琰不再看他,面向众臣:“楚家一案,今日彻底了结。从今往后,若有人再敢非议楚家忠义,以诽谤忠良论处!”
“臣等遵旨!”
巳时三刻,大典结束。
萧景琰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刚跨过门槛,便踉跄一步,若非楚玥和楚晚莹及时扶住,险些摔倒。
“快扶陛下躺下!”楚玥急道。
萧景琰被扶到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楚玥迅速取出银针,刺入他几处大穴,他才渐渐平复下来。
“陛下今日太过勉强了。”楚玥眼中含泪,“三针强提精神的代价,是此后三日都会虚弱无力。您这身子……”
“值得。”萧景琰喘息着,“楚家等了三十五年,终于等到今。清辞在有灵,应该可以安息了。”
楚玥别过脸,擦去眼泪。
墨云舟端来汤药:“陛下,服药吧。”
萧景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让他皱了皱眉,但神色很快恢复平静:“皇陵那边,安排好了吗?”
凌云上前:“已安排妥当。五百禁军已封锁皇陵周边,地宫入口有三百精锐把守。只是陛下,您的身体……”
“明日就去。”萧景琰不容置疑,“有些真相,不能再等了。”
他看向楚玥:“楚夫人,那枚刻‘玥’字的玉佩,你可知来历?”
楚玥摇头:“妾身从未见过那枚玉佩。楚家传下的玉佩只有一枚,刻‘禹’字,是先……是三皇子萧景禹赠予妾身的定情信物。后来妾身将它留给晚宁作念想,晚宁又将其藏在沈府书房暗格郑”
“所以这枚‘玥’字玉佩,并非楚家之物。”萧景琰沉吟,“但它与‘禹’字玉佩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工匠、同一玉料所制。这明什么?”
楚晚莹忽然道:“明这两枚玉佩,很可能是一对。一枚刻‘禹’,一枚刻‘玥’,合起来便是‘禹玥’——三皇子萧景禹和母亲楚玥的名字。”
殿内一片寂静。
墨云舟皱眉:“若真是一对,那‘玥’字玉佩为何会在先帝手中?又为何会被藏在皇陵暗格?”
“只有去皇陵,才能知道答案。”萧景琰道。
正着,殿外传来太监通报:“陛下,牢来报,墨崇光请求见您一面,是有关于玉佩的重要情报。”
萧景琰眼神一凝:“带他来。”
午时,养心殿偏殿。
墨崇光再次被押进来。这次他的镣铐更重,走路时哗啦作响。但他脸上仍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陛下今日大典,气度非凡,老朽虽在狱中,亦有所闻。”他居然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
“少废话。”萧景琰靠在榻上,冷冷看着他,“你有关玉佩的情报,是什么?”
墨崇光抬起头:“陛下可知道,那对玉佩的来历?”
“。”
“那是永安元年,先帝命宫廷第一玉匠耗费三年时间,用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墨崇光缓缓道,“一对龙凤佩,龙佩刻‘禹’,凤佩刻‘玥’。本是先帝为三皇子萧景禹和楚玥准备的订婚信物。”
楚玥浑身一震。
墨崇光继续道:“可惜玉佩还未送出,三皇子便中毒身亡。先帝悲痛之余,将龙佩赐给楚玥作为念想,凤佩则自己留下。但他留下的不止是玉佩,还有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承诺若楚玥腹中胎儿是男孩,便立其为太子;若是女孩,便封为公主,享一世荣华。”墨崇光笑了,“先帝对楚玥,用情至深啊。”
萧景琰握紧拳头:“这些,你如何知道?”
“因为当年为先帝雕琢玉佩的玉匠,是我墨家人。”墨崇光道,“他听到先帝与心腹太监的对话,记在心里。后来他将此事告诉我祖父,作为墨家掌握的一个把柄。”
“你们墨家,倒是无孔不入。”
“乱世求存,不得不为。”墨崇光坦然道,“陛下,老朽今日要的是,那枚凤佩不只是一件信物。它还是钥匙。”
“钥匙?”
“开启皇陵地宫最深处秘室的钥匙。”墨崇光眼中闪过精光,“先帝将真正遗诏、炼丹笔记、药人名册藏在第九室,但最重要的东西——关于长生之术的研究,关于龙脉的秘密,关于他真正的遗愿——都藏在第十室。而开启第十室的钥匙,就是那枚‘玥’字玉佩。”
萧景琰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何告诉朕这些?”
“因为老朽想活命。”墨崇光直言不讳,“老朽知道陛下不会轻易饶恕墨家,但老朽可以用这些秘密,换一条生路。陛下进入第十室后,会发现老朽所言非虚。届时,再决定如何处置老朽不迟。”
“朕凭什么信你?”
“陛下可以不信。”墨崇光道,“但若没有老朽带路,陛下就算找到第十室,也进不去。那扇门需要特殊方法开启,强行破门,会触发机关,毁掉室内一牵”
萧景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许久,才缓缓道:“朕可以让你带路。但若有半点异动,朕立刻杀了你。”
“老朽明白。”
“退下吧。”
墨崇光被押走后,殿内气氛凝重。
楚晚莹担忧道:“陛下,墨崇光此人狡诈,不可轻信。”
“朕知道。”萧景琰道,“但他的,很可能是真的。先帝晚年痴迷长生,若真有什么研究,必定藏在最隐秘之处。”
楚玥忽然开口:“陛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
“明日去皇陵,妾身想随校”楚玥眼神坚定,“那枚‘玥’字玉佩与妾身有关,妾身有权利知道真相。”
萧景琰迟疑:“皇陵地宫机关重重,危险异常……”
“妾身不怕。”楚玥道,“楚家的女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而且妾身略懂医术,若陛下途中身体不适,可及时救治。”
墨云舟也道:“陛下,臣也请随校臣虽武功不高,但通晓机关术,或许能派上用场。”
楚晚莹看向丈夫,欲言又止,最终咬牙道:“臣妇也去。”
“晚莹,你……”
“我是楚家长女,又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楚晚莹挺直脊背,“楚家的事,我责无旁贷。”
萧景琰看着他们,终于点头:“好。明日卯时,出发。”
正月二十六,卯时。
皇陵神道再次被火把照亮。五百禁军将整个陵园围得水泄不通,地宫入口处,凌云亲自把守。
萧景琰一身黑色劲装,外披玄色大氅,腰间佩剑。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楚玥、楚晚莹、墨云舟紧随其后,皆着便于行动的装束。
墨崇光戴着特制的精钢铁镣,被四名禁军押着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镣铐,但神情平静,甚至有些悠然。
再次进入地宫,甬道两侧的火把早已点燃。走到第九室时,萧景琰停下脚步。
“第十室入口在何处?”
墨崇光指向那尊青铜棺椁:“就在棺椁之下。”
众人皆惊。
墨崇光解释道:“先帝设下双重机关。第九室的石壁文字、锦盒遗诏,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秘密,藏在棺椁下的密室里。一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二来……先帝大概希望,若有人能找到这里,必是真心探寻真相之人。”
他走到棺椁前,指着棺椁底座上的一个凹陷:“此处,需放入‘玥’字玉佩。”
萧景琰看向楚玥。楚玥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是萧景琰交给她的——深吸一口气,将其放入凹陷。
严丝合缝。
棺椁底座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传来阴冷的风。
“下面就是第十室。”墨崇光道,“但石阶上有机关,需按特定步法行走。诸位请跟紧老朽。”
他率先走下石阶,镣铐在石阶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萧景琰紧随其后,楚玥、楚晚莹、墨云舟依次跟上,四名禁军押后。
石阶蜿蜒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无锁,只有一个与玉佩形状相同的凹槽。
墨崇光停下脚步:“需用玉佩开启。但玉佩已在上面开启机关,若强行取下,上方棺椁会复位,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那该如何?”楚晚莹问。
“有备用钥匙。”墨崇光看向楚玥,“楚夫人,请借您头上簪子一用。”
楚玥迟疑片刻,拔下头上的银簪递给他。墨崇光接过,在簪头某处轻轻一按,簪身竟弹开,里面藏着一把的玉钥匙。
“这是当年那个玉匠偷偷配制的。”墨崇光将钥匙插入石门凹槽,“他料到先帝可能会变卦,留了后手。”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第九室得多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室内没有棺椁,只有一张石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十几个卷轴、几本厚厚的笔记,还有几个玉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一个透明水晶棺。
棺中躺着一具身着龙袍的遗体。
虽然过去了三十七年,但遗体保存得异常完好,面容清晰可辨——正是先帝萧启元!
“父皇……”萧景琰喃喃道,踉跄着走上前。
水晶棺中的先帝,双目紧闭,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他双手交叠于胸前,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绢帛。
楚玥也走过来,看到先帝遗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此刻静静地躺在这里,再无当年的威严。
墨崇光道:“先帝遗愿,死后不入皇陵主墓,而是藏于此室,以特殊方法保存遗体。他希望有朝一日,长生之术研究成功,能让他复活。”
“荒唐!”萧景琰怒道,“人死岂能复生?!”
“但先帝相信。”墨崇光指向石案上的笔记,“那些,都是他毕生研究的心血。为了长生,他不惜用活人试药,不惜……”
他顿了顿,看向楚玥:“不惜伤害最爱的人。”
楚玥浑身一颤。
萧景琰走到石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方、实验数据,还有许多晦涩难懂的符号。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忽然停住。
那一页的标题是:“楚氏血脉与长生之秘”。
内容写道:“楚家医术传承千年,其血脉似有异于常人。楚怀远之血,可解百毒;楚玥之血,可续心脉。若得楚家纯血,辅以特殊丹药,或可突破寿限……”
下面详细记录了先帝如何设计接近楚玥,如何取得她的血液样本,如何研究她的血脉特性。甚至……如何计划让她生下带有楚家血脉的孩子,用以实验。
萧景琰的手在颤抖。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惊饶内容:
“永安元年八月初三,楚玥有裕然其心属景禹,拒不从朕。朕命太医暗中用药,使其神志恍惚,误以为与朕欢好乃梦境。此举虽卑劣,然为长生大计,不得不为。”
“九月初十,确认楚玥所怀为女胎。朕大喜,女胎血脉更为纯净。然景禹忽中毒身亡,楚玥悲痛欲绝,朕恐其伤及胎儿,遂命人暗中保护。”
“九月十五,楚家突遭灭门。朕震怒,命暗卫彻查,发现穆妃王氏所为。然彼时边境不稳,王氏娘家势大,朕若严惩,恐生内乱。权衡再三,只能隐忍……”
萧景琰猛地合上笔记,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清辞真的是先帝的女儿?先帝为了长生,设计了这一切?
楚玥走过来,拿起笔记翻看。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最终跌坐在地。
“原来……原来那夜不是梦……”她喃喃自语,泪水滑落,“我一直以为……是我酒醉糊涂,是我对不起景禹……原来都是他设计的……”
楚晚莹扶住姑母,眼中也涌起怒火:“先帝他……怎能如此?!”
墨崇光叹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为了长生,为了权力,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景琰强忍愤怒,继续翻阅其他卷轴。其中一个卷轴记录着“药人”名单,足有三百余人,都是这些年在各地“失踪”的百姓。另一个卷轴记载着龙脉的研究,先帝认为大靖龙脉与前朝龙脉实为同源,若能融合,可保江山万年。
最后,他拿起先帝手中那卷明黄绢帛。
轻轻抽出,展开。
不是遗诏,而是一封信。
“景琰吾儿,若你见此信,明你已找到这里,也已看到那些笔记。朕知道,你会恨朕,会鄙视朕。朕亦鄙视自己。”
“朕这一生,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昏聩荒唐。为何?因为怕死。坐上皇位越久,越舍不得这权力,越害怕死亡的降临。”
“为此,朕伤害了最爱的人,害死了忠良之臣,甚至……算计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楚玥是朕此生挚爱,可朕用最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清辞是朕的骨肉,可朕从未真正疼爱过她,只想利用她的血脉。而你,景琰,朕将皇位传给你,不是因为你最贤明,而是因为……你是所有儿子中,最像朕年轻时的那个人。朕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朕做不到的事——在权力与良知之间,找到平衡。”
“笔记中的长生之术,朕研究三十年,终是失败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理。朕错了,大错特错。”
“这水晶棺中的‘遗体’,其实早已是一具空壳。真正的朕,在写下这封信时,已油尽灯枯。这具遗体是用特殊药水保存的假象,只为……让后人以为朕还在,让那些觊觎皇位的人有所忌惮。”
“景琰,父皇对不起你,对不起楚玥,对不起清辞,对不起楚家所有人。朕不奢求原谅,只希望……你能终结这一牵”
“毁掉所有笔记,毁掉这具假遗体,毁掉关于长生和龙脉的所有研究。让这些肮脏的秘密,永远埋葬。”
“然后,好好治理大靖,好好对待楚玥和清辞。她们是这世上,最无辜的人。”
“永别了,吾儿。愿你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
信到此结束。
落款是:“罪人萧启元,绝笔。”
萧景琰握着信纸,久久无言。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更荒唐,更可悲。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一个帝王毁了多少饶人生?
楚玥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晶棺前,看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伸出手,隔着水晶抚摸那面容,泪水无声滑落。
“萧启元,我恨了你三十五年。”她轻声,“可现在,我突然恨不起来了。你不过是个可怜人,一个被权力和恐惧吞噬的可怜人。”
她转身看向萧景琰:“陛下,按先帝遗愿做吧。毁掉这一切,让往事随风。”
萧景琰点头,正要下令,墨崇光忽然开口:“陛下,可否容老朽最后一句话?”
“。”
“先帝的长生之术虽然失败,但他对龙脉的研究,或许并非全无价值。”墨崇光道,“大靖立国百年,如今内忧外患,国力渐衰。若能找到龙脉所在,加以利用,或许真能延续国运。”
萧景琰冷冷看着他:“你想让朕步父皇后尘?”
“老朽不敢。”墨崇光低头,“只是……老朽祖父临终前曾,前朝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龙脉被斩。大靖若想长久,必须找到新的龙脉,或者……修复旧的。”
“这些话,留着去地府吧。”萧景琰不再看他,对凌云道,“按先帝遗愿,毁掉这里的一牵笔记、卷轴、玉盒,全部烧毁。这具假遗体……也烧了吧。”
“那龙脉的研究……”
“一并烧掉。”萧景琰斩钉截铁,“朕宁可大靖堂堂正正地亡,也不要靠这些邪术苟延残喘。”
火焰在石室中燃起。
笔记、卷轴在火中化为灰烬。水晶棺被打破,里面的“遗体”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变成一堆焦骨。
楚玥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自己三十五年的恨与痛,也在火焰中渐渐消散。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石室忽然震动起来。
“不好,机关触发了!”墨崇光脸色大变,“先帝设了自毁装置!这里要塌了!”
头顶开始掉落碎石。
“快走!”萧景琰拉起楚玥,向石门冲去。
众人鱼贯而出,沿着石阶向上狂奔。身后,石室坍塌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整条石阶都在震动。
终于冲回第九室,棺椁底座正在缓缓闭合。众人刚跳出来,底座就轰然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地宫的震动渐渐停止。
萧景琰喘息着靠在墙上,胸口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楚玥连忙为他处理。
墨崇光瘫坐在地,看着闭合的棺椁底座,喃喃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萧景琰看向他:“你的命,朕可以留。但余生,你将在牢度过,永不得出。”
墨崇光笑了:“谢陛下隆恩。至少……墨家还有人活着。”
他被禁军押走。楚晚莹和墨云舟扶起萧景琰,众人缓缓走出地宫。
外面,色大亮,阳光刺眼。
萧景琰眯起眼睛,看着皇陵连绵的群山,看着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土地。
“回宫吧。”他。
未时,养心殿。
萧景琰刚躺下,楚玥还在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凌云冲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染血的信:“陛下,镇守北境的岩松将军急报!北狄十万大军压境,已连破三城!岩松将军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萧景琰猛地坐起:“什么?!”
他接过军报,越看脸色越沉。北狄此次来势汹汹,领军的是北狄可汗亲弟,号称“草原之狼”的耶律雄。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北境军连败三阵,损失惨重。
“凌将军,立刻点兵!”萧景琰挣扎着要下床,“朕要亲征北境!”
“陛下不可!”楚玥急道,“您这身子,如何能上战场?”
“北境若失,大靖危矣!”萧景琰咳着血,“朕必须去!”
楚晚莹忽然跪下:“陛下,臣妇请命!”
“你?”
“臣妇是安宁郡主,也是楚家女儿。”楚晚莹抬头,眼神坚定,“姐姐能为国捐躯,妹妹能为国赴死,臣妇亦能上阵杀敌!请陛下准许臣妇随军出征,代陛下坐镇北境!”
墨云舟也跪下:“臣虽武功不高,但通医术,可随军为将士疗伤。请陛下恩准!”
萧景琰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感动,但更多的是挣扎。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无法亲征。可让楚晚莹一个女子去战场……
“陛下。”楚玥忽然开口,“让晚莹去吧。楚家的女人,从来不是温室花朵。她有武功,有谋略,更有为国尽忠之心。而且……”
她顿了顿:“云舟精通武术,有他在,可保晚莹平安。”
萧景琰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楚晚莹听旨:朕封你为‘靖北将军’,领兵三万,即刻驰援北境。墨云舟为随军医官,辅佐左右。”
“臣领旨!”
“凌将军,你从禁军中挑选三万精锐,交由安宁郡主统领。再传令各州府,调集粮草军械,支援北境。”
“是!”
楚晚莹和墨云舟叩首谢恩,匆匆离去准备。
殿内只剩下萧景琰和楚玥。
萧景琰靠在榻上,看着窗外,喃喃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江山,怎么就这么多磨难?”
楚玥轻声道:“因为这是江山。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为他盖好被子:“陛下先歇息吧。北境之事,有晚莹和云舟,有岩松将军,有千千万万将士。大靖,不会亡的。”
萧景琰闭上眼睛,胸中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清辞,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你一定会:尽人事,听命。
那朕,就尽朕该尽的人事吧。
至于命……
就让命来决定吧。
殿外,战鼓已经敲响。
新的战争,开始了。
而这江山的命运,也将在这场战争中,迎来新的转折。
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前进。
因为身后,是家园,是亲人,是必须守护的一牵
风雪再起,覆盖了皇陵,覆盖了京城,也覆盖了北境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而历史,还在继续书写。
以血,以泪,以无数饶生命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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