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大亮,赵卫国就起来了。
昨晚上那场惊险,后劲还在。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熊瞎子晃晃悠悠下河的画面,还有黑豹炸着毛低吼的模样。
越想越不踏实。
“起这么早?”张梅迷迷糊糊问。
“睡不着。”赵卫国边穿衣裳边,“得去养殖场看看。”
梅撑起身子:“熊不是赶跑了吗?”
“跑是跑了,保不齐还回来。”赵卫国系好扣子,“那玩意儿记吃不记打,得让它彻底死心。”
出了屋,黑豹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见主人出来,它摇摇尾巴,走过来蹭蹭腿。
“你也睡不着?”赵卫国摸摸它的头。
黑豹“呜”了一声,意思明显:走,去看看。
一人一狗往河汊子走。清晨的薄雾还没散,草叶子上挂满露珠。走到养殖场附近,赵卫国放慢脚步,仔细看地上的痕迹。
熊脚印还在,深深浅浅印在泥地上。昨晚那家伙在这儿转悠了不短时间。
围栏是开春时扎的,用的是细铁丝网,底下埋进土里一尺来深。当时想着防林蛙逃跑,防黄皮子、水耗子这些家伙。哪承想会来熊。
赵卫国蹲下身,手扒拉铁丝网。这玩意儿防兽还行,熊一巴掌就能拍开。
“得加固。”他自言自语。
黑豹凑过来闻闻铁丝网,又抬头看看主人,好像知道他在愁啥。
太阳出来时,李铁柱和孙宝兄弟俩也来了。昨晚守夜的几个伙子,这会儿还在窝棚里补觉。
“卫国哥,这么早?”李铁柱揉着眼睛。
“都过来看看。”赵卫国指着围栏,“这玩意儿不顶用,得换。”
孙宝蹲下摸了摸铁丝网:“是细了。熊要是硬闯,真拦不住。”
“那咋整?”李铁柱问,“换粗的?”
“粗的也不保险。”赵卫国摇头,“得双层。里头这层细网防兽,外头再加层粗的,要埋深点。”
孙宝他大哥想了想:“粗铁丝网公社供销社有,就是贵。一米得两三块。”
“贵也得买。”赵卫国,“咱那林蛙,一河都是钱。让熊祸害了,损失更大。”
他让孙宝跑一趟公社,先买两百米粗铁丝网回来。又让李铁柱去屯里招呼人手,今儿个就开始干。
“工钱咋算?”李铁柱问。
“老规矩,一三块,管两顿饭。”赵卫国。
这待遇在屯里算高的。消息一传开,立马来了十几个汉子。有合作社的社员,也有普通村民,都想挣这份钱。
上午,孙宝把铁丝网买回来了。一卷一卷的,摆在河岸上。粗铁丝有拇指粗细,网眼拳头大,结实。
赵卫国把人分成三组。一组清理原来的围栏,把杂草灌木砍干净;一组挖坑,准备埋新桩子;一组裁铁丝网,按尺寸剪好。
黑豹就在工地上转悠,这儿看看那儿闻闻,偶尔冲着林子方向叫两声,算是警戒。
孙大爷也来了。老头儿背着手,在围栏边上来回走,最后停在昨晚熊下水的地方。
“这儿是薄弱点。”他用烟袋锅指指,“熊从这儿下的水,下次还从这儿来。”
赵卫国过来看。这地方河岸缓,水浅,确实容易下脚。
“在这儿加道刺网。”孙大爷,“铁丝上缠铁蒺藜,扎脚。”
这主意好。赵卫国让人去加工坊,把包装箱上的铁皮条拆下来,剪成三角尖,缠在铁丝上。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瘆人。
中午,张梅带着几个妇女来送饭。大锅炖豆角,二米饭,管够。干活的人蹲在河岸上吃,边吃边唠。
“这围栏整完,熊应该进不来了吧?”
“那可不准。熊那玩意儿,劲儿大。”
“再加高点儿?”
赵卫国听着,心里也在琢磨。光加高加固还不够,得有预警。
吃完饭,他去找刘老歪。老头儿以前在矿上看过炸药库,懂点门道。
“刘叔,你听过绊雷不?”赵卫国问。
刘老歪正抽旱烟,一听这话,烟袋锅差点掉了:“绊雷?那可危险!”
“不是真雷。”赵卫国解释,“就是弄个响儿。绳子一绊,铃铛响,或者炮仗炸。”
刘老歪松了口气:“你早啊。这个好弄。”
他领着赵卫国去自家仓房,翻出几个破铁皮桶,还有一串生锈的铃铛。
“把这铃铛拴绳上,绳子横着拉在围栏外头。熊一碰,铃铛响,咱们就知道了。”刘老歪,“铁皮桶里放俩炮仗,点上捻子,熊来了能吓一跳。”
“炮仗哪儿弄?”赵卫国问。
“俺家樱”刘老歪嘿嘿笑,“去年过年剩下的,孩子没舍得放。”
下午,围栏加固工程继续。新桩子埋下去,一人高,间距两米。粗铁丝网绷上去,用铁丝紧紧缠在桩子上。底下埋进土里一尺半,上头还往外倾斜——这是防熊爬。
原来的细网没拆,留在里头。双层防护,心里踏实。
赵卫国带着刘老歪,在围栏外头五米的地方,拉了几道细绳。绳子上拴着铃铛,风一吹叮当响。又在几个隐蔽处放了铁皮桶,里头搁着炮仗,捻子留得老长。
“这玩意儿管用吗?”李铁柱问。
“试试看。”赵卫国,“总比没有强。”
黑豹对铃铛很感兴趣,凑过去闻闻,用爪子扒拉一下,铃铛“叮铃”响。它吓得往后一跳,逗得大伙儿直乐。
“这狗,自己吓自己。”孙宝笑。
黑豹不服气似的,又去扒拉,这回有准备了,铃铛响也不躲,还冲着铃铛叫两声。
擦黑时,围栏加固完了。崭新的粗铁丝网在夕阳下泛着银光,桩子笔直,埋得扎实。外头的绊绳、铃铛、铁皮桶也都布置好了。
赵卫国沿着围栏走了一圈,边走边检查。黑豹跟在他身边,每到一个桩子前都要闻闻,好像在验收。
“这下应该行了。”李铁柱抹了把汗,“熊再来,够它喝一壶的。”
“晚上还得守。”赵卫国,“等熊真不来了,再撤岗。”
当晚,还是分两班。赵卫国守上半夜,李铁柱守下半夜。
月亮升起来时,赵卫国坐在窝棚门口,看着新围栏。黑豹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
河面静悄悄的,偶尔有蝌蚪搅动水花的声音。远处的林子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老伙计,你熊还来不?”赵卫国摸着黑豹的头。
黑豹抬起头,朝着林子方向嗅了嗅,又趴回去,意思大概是:爱来不来,来了就收拾它。
夜渐渐深了。赵卫国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黑豹突然站起来,低低“呜”了一声。
赵卫国精神一振,顺着黑豹看的方向望过去。
林子边上,一个黑影晃晃悠悠出来了。正是昨晚那头熊。
它走到离围栏十几米的地方,站住了,鼻子朝着河汊子方向使劲嗅。能听见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赵卫国没动,手摸向身边的铜锣。
熊试探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哗啦”一声——绊到绳子了。
“叮铃铃铃——”铃铛急促地响起来。
熊吓得往后一跳,站定了,朝铃声方向看。
赵卫国还是没动。他想看看,这布置到底管不管用。
熊犹豫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这次心了,步子迈得慢。可它不知道,还有第二道绊绳。
“叮铃铃——”
又是一串铃声。
熊这回真慌了,低吼一声,转身想跑。可它慌不择路,一脚踢翻了藏在草丛里的铁皮桶。
“砰!砰!”
两声闷响——炮仗在铁皮桶里炸了,声音被放大,在夜里格外吓人。
熊“嗷”一嗓子,扭头就跑。能听见它撞断树枝的声音,还有慌乱的奔跑声,越来越远。
赵卫国这才站起来,笑了。
“成了。”
黑豹冲着熊逃跑的方向叫了两声,然后回来蹭蹭主饶腿,尾巴摇得欢实。
好像在:看,我啥来着,样儿。
下半夜李铁柱来换岗时,赵卫国把刚才的事了。
“真炸了?”李铁柱瞪大眼睛。
“炸了。”赵卫国笑,“熊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下它应该长记性了。”李铁柱也笑。
后半夜平安无事。
第二早上,赵卫国又去检查围栏。绊绳被熊扯断了几根,铃铛掉在地上,铁皮桶也踢翻了。但围栏完好无损,熊连边儿都没摸着。
“这布置校”孙大爷也来了,看着现场点点头,“熊那玩意儿,吃一次亏就记住了。”
“还得观察几。”赵卫国。
接下来几,夜里依然有人值守。但熊再没来过。铃铛没响,炮仗没炸,围栏外头连个新鲜脚印都没樱
看来是真怕了。
一周后,赵卫国撤了夜岗。但每早晚,他都会让黑豹沿着围栏巡逻一圈。黑豹尽职尽责,每次回来都要蹭蹭他的腿,意思是:平安。
围栏加固这事儿,在屯里又成了谈资。
“听了吗?卫国那围栏,熊都进不去。”
“那可不,又是铁丝网又是绊雷的。”
“黑豹也厉害,晚上一直守着。”
赵卫国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踏实了。
养殖场的蝌蚪已经开始长出前腿,快变成青蛙了。参田里的苗子绿油油的,长势喜人。杂交猪崽一一个样,已经会满圈跑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傍晚,赵卫国站在新围栏边,看着河里的蝌蚪。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蝌蚪们游来游去,生机勃勃。
黑豹蹲在他身边,也看着河里。
“老伙计,咱们又过一关。”赵卫国。
黑豹“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摇着。
好像在: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还有的是事儿呢。
是啊,往后还有的是事儿。
但赵卫国不怕。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关是一道道闯过去的。
这加固的围栏,不仅是防野兽,也是防风险,防意外。
日子要想过踏实,就得把篱笆扎紧。
他看着夕阳下的靠山屯,炊烟袅袅,狗叫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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