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得像扣了个大蒸笼。
晌午头，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赵卫国从参田回来，汗把衣裳溻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这儿，邪乎。”他扒下湿衣裳，光着膀子站在院里。
张梅从屋里端出盆凉水：“擦擦，凉快凉快。”
黑豹趴在房檐下的阴凉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见主人回来，它站起来摇尾巴，但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太热，懒得动。
赵卫国擦完身子，搬个马扎坐在房檐下。风是热的，吹过来不但不解凉，反倒像掀开了蒸笼盖儿。
“要不歇半？”张梅，“这儿，啥也干不了。”
赵卫国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林子密，绿得发黑。他想起山脚下那条河，水是从老林子里流出来的，凉。
“我去钓鱼。”他突然。
“钓鱼？”梅一愣，“这大热的……”
“河里凉快。”赵卫国站起来，“顺便弄两条鱼晚上炖汤。”
黑豹一听“钓鱼”，耳朵立起来了。它记得这事儿——去年夏主人带它去过，河边凉快，还能在浅滩扑腾水。
赵卫国进屋，从墙上摘下渔具。鱼竿是去年自己做的，一根细竹竿，竿梢绑着尼龙线，线头上拴着鱼钩。鱼漂是用鹅毛管剪的，浮在水面上红红白白，显眼。
又从墙角挖了半罐子蚯蚓——这是他早就养在瓦罐里的，用腐土和菜叶喂着，又肥又红。
“我也想去。”梅。
“你在家歇着。”赵卫国看她挺着肚子，“河边滑，别摔着。”
梅摸摸肚子：“那你们早点回来。”
“嗯。”
赵卫国拎着鱼竿，挎着马扎，背着帆布包——里头装着水壶、干粮，还有一块塑料布，下雨好挡雨。黑豹兴奋地跟在他身边，尾巴摇得像风车。
出了屯子，往东走二里地，就是那条河。河不宽，十来米，但水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两岸长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哗啦啦响。
赵卫国选了处回水湾。这儿水缓，有树荫，鱼爱在这儿歇脚。他支开马扎，把鱼竿一节节接上，挂上蚯蚓，甩竿。
鱼漂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波纹。
黑豹在河边转悠，先是用鼻子嗅嗅水，然后试探着把前爪伸进去。水凉，它舒服地“呜”了一声，干脆整个儿趴进浅水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你倒会享受。”赵卫国笑。
他在鱼钩附近撒了把麸皮——这是跟孙大爷学的，桨打窝子”。麸皮浮在水面，慢慢沉下去，能引鱼过来。
做完这些，他坐在马扎上，点了根烟。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但隔着水声，听着也不那么燥了。
鱼漂动了一下。
赵卫国赶紧掐了烟，盯着水面。鱼漂又动了，轻轻往下沉。他手腕一抖，提竿。
沉，有劲儿。
“上钩了！”他站起来，顺着鱼的劲儿溜。
黑豹从水里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水，凑到岸边看。它知道规矩——钓鱼时不能叫，不能扑腾水，所以只安静地看着。
鱼不大，是条鲫鱼，巴掌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赵卫国摘下鱼钩，把鱼放进带来的铁皮桶里——桶里装零水，鱼能活。
“开张了。”他重新挂上蚯蚓，甩竿。
黑豹见没它什么事儿，又趴回水里，只把脑袋搁在岸边的石头上，眯着眼睛打盹。
赵卫国继续钓鱼。第二竿等了半个时辰，没动静。他也不急，就这么坐着，看水面，看远山，看上的云。
重生以来，他好像一直在忙。忙挣钱，忙养家，忙带着大伙儿致富。像这样闲下来，啥也不想，就坐着钓鱼的时候，几乎没樱
这会儿静下来，他才觉出累来——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但看着桶里那条扑腾的鲫鱼，看着水里惬意的黑豹，看着这青山绿水，他又觉得，值。
鱼漂又动了。这回动静大，猛地往下沉。赵卫国提竿，竿子弯成弓形。
“大的！”他站起来，心溜鱼。
鱼在水里横冲直撞，拉得鱼线嗡嗡响。黑豹也站起来了，盯着水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好像在给主人加油。
溜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鱼没劲儿了。赵卫国慢慢把它拉到岸边，伸手去捞。
是条鲤鱼，得有二斤多，金鳞红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家伙！”赵卫国乐了。
他把鲤鱼放进桶里，鲫鱼吓得直扑腾。桶有点，两条鱼挤在一块儿。
“够炖一锅了。”他抹了把汗，重新坐下。
日头偏西时，赵卫国钓了四条鱼——两条鲫鱼，一条鲤鱼，还有条嘎牙子。嘎牙子不大，但炖豆腐鲜。
他收了竿，把东西收拾好。黑豹从水里出来，使劲抖身子，水珠溅了赵卫国一身。
“滚犊子！”赵卫国笑骂。
黑豹不以为然，摇着尾巴凑过来，闻闻铁皮桶里的鱼。
“没你的份儿，晚上炖汤。”赵卫国拍拍它的头。
回去的路上，赵卫国走得不快。桶里的鱼扑腾着，水溅出来，洒在土路上，很快就干了。
黑豹走在他前头，偶尔停下来闻闻路边的野花，或者追只蝴蝶。热劲儿过去了，它精神头足了。
走到屯口，遇见了刘老歪。老头儿正背着手溜达，看见赵卫国手里的桶，凑过来瞅。
“哟，钓这么多？”
“热，鱼也嫌热，往凉快地方聚。”赵卫国。
“晚上炖汤？”刘老歪咽了口唾沫。
“嗯，您老来喝一碗？”
“中！”刘老歪不客气。
到家，张梅已经把锅烧上了。见赵卫国拎回这么多鱼，也高兴：“够吃两顿了。”
赵卫国把鱼收拾干净。鲤鱼切段，用油煎了，加水，放葱姜，慢火炖。鲫鱼和嘎牙子准备明吃。
黑豹趴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鼻子一耸一耸的。
“馋猫。”张梅笑它。
鱼汤炖了一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飘得满院都是。赵卫国盛了一大碗，让黑豹给刘老歪送去——用个破瓷盆装着。
黑豹叼着盆沿，心翼翼往刘老歪家走。路上遇到别的狗，它也不理，专心送汤。
刘老歪接过鱼汤，乐得见牙不见眼：“这狗，真通人性。”
晚上，赵卫国一家围着桌子喝鱼汤。汤鲜，肉嫩，就着二米饭，吃得浑身舒坦。
黑豹也得了一碗，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还没黑透。赵卫国搬个凳坐在院里，摇着蒲扇。黑豹趴在他脚边，肚皮吃得圆滚滚的。
“今儿个舒坦。”张梅。
“嗯，是舒坦。”赵卫国点头。
他看着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着了火。远处的山变成黛青色，近处的房子升起炊烟。
屯子里传来孩子的笑闹声，狗叫声，还有谁家喊吃饭的声音。
这一切，平常，但踏实。
重生以来，他忙着改变，忙着追赶，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就坐着，啥也不想，看黑。
黑豹抬起头，舔舔他的手。
赵卫国摸摸它的头：“老伙计，你咱这么拼，图啥？”
黑豹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像在：图这日子，图这踏实，图这一碗鱼汤，图这夏的晚上。
赵卫国笑了。
是啊，图这些。
那些大富大贵，那些轰轰烈烈，到头来，不就是为了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喝碗热汤，看个晚霞吗？
彻底黑下来时，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
赵卫国坐了会儿，起身进屋。
黑豹跟着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明，还得忙。
但今晚，就这样吧。
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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