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春雨那种细绵绵的,是夏雨,哗啦啦的,砸得房顶砰砰响。赵卫国睡得浅,听见雨声就醒了。他侧耳听了听,除了雨声,还有黑豹在门外抓门板的动静——唰啦,唰啦,不紧不慢,但很坚持。
“这狗,下雨闹腾啥。”张梅也醒了,迷迷糊糊。
赵卫国披上衣裳下炕:“我去看看。”
推开屋门,雨气扑面。黑豹就蹲在屋檐下,见他出来,站起来往院外走,走两步回头看看他。
“你要去哪儿?”赵卫国问。
黑豹不叫,就看着他。
赵卫国心里一动。黑豹通人性,不是要紧事不会这样。他回屋拿了手电筒和雨衣,跟着黑豹出了院子。
雨下得正大,手电光里白茫茫一片。黑豹领着路,不是往河汊子方向,是往屯子西头——那边是野猪圈舍。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圈舍是开春盖的,结实。用大腿粗的原木做栏杆,底下埋进土里半米,上头搭了棚子。圈里养着三头母猪——是赵卫国从公社种畜站买来的长白猪,骨架大,奶水好。还有一头公野猪,是去年秋设套逮的,锯了獠牙,养了半年,野性磨下去不少。
杂交育种这事儿,赵卫国琢磨了很久。野猪肉香,但长得慢;家猪长得快,但肉柴。要是能杂交出既长得快、肉质又好的品种,那就妥了。
可野猪那脾气,不是好相与的。刚开始把公野猪和母猪关一块儿,那畜生见着家猪就撞,把栏杆撞得咣咣响。后来是孙大爷出的主意——把野猪单独关在隔壁圈,中间留个门,让它们先熟悉味儿。
这么折腾了一个月,才敢放一块儿。
赵卫国跟着黑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圈舍。雨声大,但他还是听见了——圈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不是平常那种,是带着焦躁的,一声接一声。
他快走几步,手电往圈里一照。
三头母猪里,最壮实的那头“大白”正趴在干草堆上,肚子一起一伏,喘得厉害。旁边两头猪不安地走来走去。公野猪在另一个角落里,也站起来,往这边张望。
“要生了?”赵卫国心里一紧。
算算日子,差不多。可这大雨的……
他赶紧跑回屯里,敲李铁柱家的门。李铁柱睡得死,敲了半才应声。
“铁柱,赶紧起来,母猪要生了!”赵卫国隔着门喊。
屋里一阵窸窣,门开了。李铁柱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啥?生了?”
“快了,赶紧的!”
又叫了孙宝兄弟俩。四个人顶着雨往圈舍跑。
到地方时,大白已经侧躺在干草上,后腿一蹬一蹬的。赵卫国拿手电仔细照——产道口已经开了,有羊水出来。
“头一胎,不好弄。”李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咱也没给猪接过生啊。”
“不会也得会。”赵卫国把雨衣脱了,“去,烧热水。孙宝,你去喊你娘来,她接生过羊。”
孙宝应了一声,跑进雨里。
热水烧上,圈里点了盏马灯。昏黄的灯光下,大白喘得更厉害了,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
赵卫国蹲在旁边,心里没底。他前世知道杂交育种的概念,可具体操作,尤其接生这种事,他是门外汉。
黑豹就蹲在圈舍门口,雨水顺着毛往下淌,它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圈里。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孙宝他娘来了。老太太裹着雨衣,拎着个布包。
“让俺瞅瞅。”老太太蹲下身,手在母猪肚子上摸了摸,又看看产道,“胎位正,就是头胎,慢。”
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瓶,倒出点褐色的粉末,兑在水里,给母猪灌下去。
“这是啥?”李铁柱问。
“益母草粉,催产的。”老太太,“人能用,畜牲也能用。”
药灌下去,又等了半袋烟工夫。大白突然一使劲,产道里露出个脑袋——黑乎乎的,湿漉漉的。
“出来了!”孙宝低呼。
老太太伸手进去,轻轻一拉,一只猪崽滑了出来。她麻利地扯掉胎衣,抠掉口鼻里的黏液,提起猪崽的后腿,轻轻拍打。
猪崽“叽”地叫了一声,声音挺亮。
“活的!”李铁柱咧嘴笑。
赵卫国接过猪崽,拿干布擦干净。这东西跟普通家猪崽不太一样——毛色深,带着黑褐条纹,嘴比家猪崽长,耳朵,四肢看着就结实。
“像野猪。”他低声。
老太太继续接生。第二只、第三只……大白虽然疼得直哼哼,但生产还算顺利。一口气生了七只。
可到第八只,出问题了。
猪崽露出半截身子,卡住了。大白使劲蹬腿,猪崽就是出不来。
“难产了。”老太太眉头皱起来,“得帮忙。”
她让李铁柱按住母猪,自己把手伸进去,心地调整猪崽的位置。可试了几次,还是不校
大白开始发出痛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赵卫国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窝猪崽,是杂交育种的第一窝,要是难产死了母猪,损失不,往后这路子还咋走?
“孙婶,还有招吗?”他问。
老太太额头上冒汗:“再使把劲,要是还出不来……”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门口的黑豹突然站起来,走进圈里。它凑到大白脑袋旁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母猪的耳朵。
一下,两下,轻轻的。
来也怪,大白渐渐不叫了,喘气也平缓了些。
老太太抓住时机,手上用劲,嘴里喊:“大白,使劲!”
大白一蹬腿。
“出来了!”老太太一把拽出猪崽。
这只最,比前几只瘦弱,胎衣裹得紧紧的。老太太赶紧处理,可猪崽不动弹,也不剑
“完了,憋着了。”李铁柱。
赵卫国接过来,学老太太的样子拍打,没用。猪崽软趴趴的,浑身发紫。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急救法子——人工呼吸。可给猪做人工呼吸?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猪崽的口鼻吹进去。一下,两下,三下。
旁边几个人都看傻了。
吹到第五下,猪崽突然一抖,“叽”地叫出了声。
“活了!”孙宝他娘一拍大腿,“哎呀妈呀,卫国你这招哪儿学的?”
赵卫国没话,继续给猪崽擦身子。这只也是黑褐条纹,但更明显,几乎就是花猪。
八只猪崽,全活了。
大白累瘫了,侧躺在干草上喘气。八只猪崽挤在它肚子旁,哼哼唧唧找奶吃。
赵卫国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感觉浑身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老太太数了数:“八只,四公四母,齐整。”
“孙婶,今儿个多亏你了。”赵卫国。
“俺就搭把手。”老太太摆摆手,“倒是你家这狗,通人性。要不是它,刚才那阵儿就悬了。”
赵卫国看向黑豹。黑豹已经回到门口蹲着,身上滴着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快亮时,雨停了。
赵卫国让李铁柱他们回去换衣裳,自己留在圈舍守着。大白虽然累,但母性很强,心地护着猪崽。八只猪崽吃饱了奶,挤在一起睡觉。
他仔细看这些杂交猪崽——确实不一样。毛色比家猪深,条纹明显,尤其是那只最的“花背”,从脑门到屁股一道黑褐条纹,跟它野猪爹一个样。嘴筒子比家猪长,耳朵,四肢看着就壮实。
但又不完全像野猪——体型比纯野猪崽大,性情看着温顺些,至少不咬人。
“成了。”赵卫国喃喃自语。
第一步,迈出去了。
太阳出来时,孙大爷溜溜达达来了。老头儿背着手,在圈舍外头看了半,点点头:“嗯,像样。野猪的架儿,家猪的性儿。”
“孙爷,您看这品种咋样?”赵卫国问。
“得养养看。”孙大爷,“野猪长得慢,一年也就百十斤。这杂交的,要是能长到两百斤,肉还不柴,那就妥了。”
“饲料得跟家猪不一样吧?”赵卫国想起这个。
“那是。”孙大爷,“野猪在山里吃根茎、野果、虫子。咱不能完全照搬,但得加点粗料——麸皮、豆渣、草粉,不能光喂精料。”
他琢磨着,往后可以在承包山上种点地瓜、土豆,掺着喂。
屯里人听杂交猪崽生了,都跑来看热闹。圈舍外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哎呀,这花猪,真稀罕人!”
“瞅那腿,多粗实。”
“这往后长大了,肉肯定香。”
赵卫国听着,心里踏实。大伙儿认可,这事儿就能往下干。
中午回家,张梅已经做好了饭。见他一身泥水,赶紧拿来干净衣裳。
“咋样了?”她问。
“八只,全活了。”赵卫国边换衣裳边,“有一只是黑豹帮着接生的。”
他把夜里的事了。张梅听得一愣一愣的:“黑豹还有这本事?”
“通人性。”赵卫国,“它知道那是咱家的宝贝。”
黑豹趴在炕沿下,听见自己,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吃完饭,赵卫国又去了趟圈舍。八只猪崽精神了,满圈跑,虽然跑不稳,趔趔趄趄的,但活力十足。
那只花背最淘气,居然敢去拱它野猪爹的腿。公野猪低头闻了闻,没发火,任由家伙拱。
赵卫国看着,笑了。
杂交育种,第一步成了。后头还有一道道坎——断奶、分群、育肥、防疫……但有了这窝猪崽,路就走出来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品牌猪肉,什么黑猪肉、野猪肉,卖得死贵。要是靠山屯能养出特色,打出牌子,往后又是一条财路。
雨后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圈舍上。猪崽们哼哼唧唧,大母猪打着鼾,公野猪在角落里嚼草根。
黑豹蹲在赵卫国脚边,看着圈里的一牵
远处传来屯里孩子的笑闹声,近处是猪崽的哼哼声。
这日子,有奔头。
赵卫国蹲下身,摸了摸黑豹的头:“老伙计,咱们又干成一件事。”
黑豹“呜”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好像在: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还有的是事儿呢。
是啊,往后还有的是事儿。
但赵卫国不怕。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事儿是一件件干成的。
这窝杂交猪崽,就是个好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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