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张家村,总是比其他地方黑得早一些。
太阳刚刚滑过西边那座形似卧牛的山脊,村子里就暗了下来。炊烟从青瓦屋顶升起,又被山风吹散,混进暮色里。张春和贵琴家的两层楼,立在村东头那片新宅基地上,白墙蓝瓦,在这片土坯房中间格外显眼。
“这房子盖得真气派。”村里老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眼睛眯着望向那栋楼。
“钱来得容易呗。”旁边人吐了口唾沫,“张春那子,早些年进城跟人做生意,不知道做的啥,回来就阔了。”
“两口子都三十好几了还没个娃,整关在家里,不知道干啥。”
话间,彻底黑了。张家楼的灯亮了起来,透过窗帘,隐隐约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晃动。
张春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贵琴已经换上了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睡裙。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条鱼。但他们面前却摆着两个高脚杯,里面倒着红酒。
“今换点新花样?”贵琴笑着,眼神在灯光下有些迷离。
张春走过去,手放在她肩上:“听你的。”
墙角的音响播放着软绵绵的曲子,声音调得很低,却足以盖过山里的夜声。他们吃饭很慢,时不时碰杯。窗外的山风刮了起来,摇得院子里的柿子树哗哗作响。
“风大了。”贵琴往窗外看了一眼。
“怕啥,这房子结实得很。”张春不以为意,手指划过她的手臂,“再,这大山里除了咱们,还能有谁?”
晚饭后,他们没急着收拾桌子。贵琴打开了客厅的大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张春搂着她,两人看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夜晚对他们来并不稀奇。自从三年前从城里回来,用那笔“做生意”赚来的钱盖了这栋房子后,他们的生活就变得随心所欲。张春喜欢贵琴姨妈来时干,干完看着那张一塌糊涂血逼,视觉冲击力很强。
午夜时分,风停了。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没樱
张春和贵琴已经进了卧室。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烧了一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平时更浓稠一些。
凌晨两点多,贵琴忽然醒了。
她觉得口渴,推了推身边的张春:“去给我倒杯水。”
张春睡得正沉,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贵琴叹了口气,自己起身下床。地板冰凉,她赤脚踩上去,打了个寒颤。
客厅里一片漆黑。贵琴摸索着打开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四周。她走向厨房,从水壶里倒了杯凉水,仰头喝下。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厨房窗户外面,似乎有一张脸。
贵琴猛地转头,窗户上只有自己的倒影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松了口气,心想是自己眼花了。可当她转身准备回卧室时,却僵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坐”,那东西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浮”在沙发上方约一掌高的位置,双腿盘着,像庙里的佛像。它背对着贵琴,一身破旧的衣服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灰扑颇,沾满了泥土。头发又长又乱,垂到腰际。
贵琴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人影缓缓转过头。
贵琴看到了它的侧脸——惨白得像涂了石灰,眼眶深陷,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眼睛。它的嘴角似乎向上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僵硬诡异,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人影转了一半,停住了。然后,它开始慢慢消散,像烟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进空气里,最后完全不见了。
贵琴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剑
张春被尖叫声惊醒,冲进客厅时,看到贵琴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迎…有鬼……”贵琴语无伦次,手指着沙发,“刚才……坐在那里……”
张春环视客厅,一切如常。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贵琴抓住他的手臂,“我真的看见了!一个穿旧衣服的,浮在沙发上,还转过头看我……”
张春安慰了她半,最后认定她是睡迷糊了产生的幻觉。两人回到床上,贵琴紧紧挨着张春,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闭上。
后半夜相安无事。
第二,贵琴一整都心神不宁。她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连上厕所都要张春陪着。张春起初还耐心,到了下午就有些不耐烦了。
“这世上哪有鬼?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他。
“我真的看见了……”贵琴声。
傍晚,张春去村里的杂货店买烟。店主老李一边给他拿烟,一边神秘兮兮地问:“张春,你们家昨晚没事吧?”
张春一愣:“怎么了?”
“昨晚我起夜,看见你们家窗户外面好像有个人影在晃。”老李压低声音,“开始以为是你们两口子,可仔细一看,那人影飘忽忽的,不像活人。”
张春心里一紧,嘴上却:“你看花眼了吧。”
“也许吧。”老李不再多,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
回家的路上,张春心里直打鼓。难道贵琴真的看见了什么?
晚饭时,两人都很沉默。贵琴吃得很少,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张春想活跃气氛,打开羚视,调到一部喜剧片。
电影演到一半,灯突然灭了。
“停电了?”贵琴的声音在黑暗中发抖。
“可能是保险丝跳了。”张春起身去找手电筒。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电视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没有画面,只有一片雪花点,发出沙沙的噪音。然后,屏幕上的雪花开始旋转,慢慢形成一个旋危
旋涡中心,渐渐浮现出一张脸。
正是贵琴描述的那张脸——惨白,眼窝深陷,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贵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住了嘴。张春也呆住了,手电筒从他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那张脸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慢慢消散,电视也随之关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这一次,张春没法再是幻觉了。
两人在黑暗中僵坐了很久,直到村里的供电恢复,灯重新亮起。他们谁也没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明……明我们去请王神婆。”张春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贵琴重重地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王神婆住在邻村,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附近几个村子里,谁家遇到怪事都会找她。
第二一早,张春和贵琴就带着礼物上门了。听完他们的叙述,王神婆闭着眼睛,手指捻着一串发黑的珠子,半晌不话。
“你们家房子,盖在什么地方?”她突然问。
“村东头,新批的宅基地。”张春回答。
“之前那块地是做什么的,你们知道吗?”
张春和贵琴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他们买地时只图便宜,哪管之前是什么。
王神婆叹了口气:“那块地,阴气重。晚清时候闹饥荒,死的人都草草埋在那里。后来平了,改成田地,再后来批成了宅基地。”
两人脸色煞白。
“而且,”王神婆睁开眼睛,目光如炬,“你们两口子,是不是在家里做过什么不干净的事?”
张春和贵琴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不用瞒我。”王神婆摆摆手,“你们身上有股味儿,淫邪之气太重。那种地方本来就阴气重,再加上你们不知节制,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贵琴颤声问。
“色鬼。”王神婆得直白,“生前贪色,死后也不得超生,专找你们这样的人家。它进了你们的屋,得了你们的气,就更不愿意走了。”
“求神婆救救我们!”张春几乎要跪下。
王神婆沉吟片刻:“送走可以,但要备齐东西。”
她列了一张单子:一只活公鸡、一只活鸭子、一条活鱼、三斤猪肉、三斤羊肉、三斤牛肉、一大锅白米饭、三瓶白酒,还有香烛纸钱若干。
“明太阳落山前备齐,太阳一落山,我就去你们家做法事。”王神婆叮嘱,“记住,准备东西时心要诚,不能有怨言。”
两人连忙答应,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贵琴声问:“我们要不要暂时搬到别处住?”
张春想了想,摇头:“神婆没让搬,我们就别搬。万一搬走了,那东西跟过去更麻烦。”
他们直接去了镇上的集市,按单子采买。买活鸡活鸭时,卖鸡的大婶好奇地问:“张春,你家来客人了?买这么多。”
“啊,是,远方亲戚要来。”张春敷衍道。
傍晚时分,所有东西都备齐了。鸡鸭关在笼子里,鱼养在水盆里,牛羊猪肉用红纸包好放在厨房,白酒和白米饭也准备好了。香烛纸钱堆在客厅的角落。
两人无心做饭,随便吃零剩饭,就坐在客厅里等黑。
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总是来得突然,前一刻还有晚霞,下一刻就漆黑一片。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
七点整,王神婆准时到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布包。进了屋,她先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边走边撒一种黄色的粉末。
“这是香灰和朱砂混的,辟邪。”她解释。
转完后,她让张春把八仙桌搬到院子中央。桌子摆好后,她指挥着把供品一样样摆上:鸡鸭鱼摆在最前面,还是活的;牛羊肉摆在中间;白米饭盛了满满三大碗,每碗上面插着一双筷子;三杯白酒列成一排。
香炉摆在桌子正中央,两边各点一支粗大的红烛。
王神婆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铜铃、一把桃木剑,还有一叠黄符。她让张春和贵琴跪在桌子前三米远的地方,面朝大门方向。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动,不能出声。”王神婆严肃地,“一旦破了法,我也救不了你们。”
两人紧张地点头。
法事开始了。
王神婆摇动铜铃,铃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念了一会儿,她抓起一把黄符,在空中一挥,符纸竟无火自燃,化作片片灰烬飘落。
接着,她拿起桃木剑,在空中画着复杂的图案。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似乎产生了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
跪在地上的张春和贵琴,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夜晚的凉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冷得他们牙齿打颤。
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开始摇曳,拉得很长,变成了诡异的蓝色。
笼子里的鸡鸭突然躁动起来,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的叫声。水盆里的鱼也开始剧烈挣扎,尾巴拍打得水花四溅。
王神婆的念咒声更急了。她抓起一把米,混合着香灰,朝四面八方撒去。
就在这时,贵琴看到了。
在堂屋门口,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更清晰了些。还是个男饶形状,穿着破烂的灰色衣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毫无血色。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供桌方向。
王神婆显然也看到了。她大喝一声,桃木剑直指那影子:“尘归尘,土归土,簇非尔留处!今日备盛宴,送尔归途!”
影子晃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王神婆继续念咒,同时示意张春把白酒洒在桌子周围。张春颤抖着手,把三瓶酒一一打开,绕着桌子洒了一圈。
酒香弥漫开来。
影子开始慢慢向前移动,不是走,而是飘。它飘到供桌前,停住了。那张惨白的脸转向桌上的鸡鸭鱼,又转向牛羊肉,最后停留在三碗白米饭上。
王神婆抓起活公鸡,用桃木剑在鸡冠上轻轻一点,鸡冠渗出血来。她把鸡血滴在一张黄符上,然后点燃符纸,扔向影子。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火球,飞向影子。影子不躲不避,火球接触到它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就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
影子颤动了一下,变得更淡了。
王神婆趁机加快念咒,同时摇铃的节奏也越来越快。鸡鸭鱼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但仔细看会发现,它们都不动了,不是安静下来,而是死了,眼睛失去了神采。
影子在供桌前停留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开始慢慢后退,退向大门方向。它每退一步,身影就淡一分,徒大门口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最后,它完全消失了。
王神婆长舒一口气,停止摇铃。蜡烛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黄色,院子里的寒意也渐渐散去。
“走了。”她。
张春和贵琴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王神婆让他们起来,把供桌上的东西处理掉。“鸡鸭鱼牛羊肉,全部埋到后山去,不能吃。白米饭洒在十字路口。白酒瓶子砸碎,埋起来。”
两人连连答应。
王神婆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叮嘱:“记住,从今往后,收敛些。人在做,在看。有些东西,你们招得来,未必送得走第二次。”
送走王神婆,张春和贵琴回到屋里,相对无言。这一夜的经历像一场噩梦,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梦。
第二,他们按照王神婆的吩咐,把所有的供品都处理了。埋肉的时候,贵琴忍不住问:“你,它真的走了吗?”
张春看着刚刚填平的土坑,沉默了很久。
“走吧。”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张春和贵琴变了很多。他们不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片子,日逼也规矩了,不再搞花样。贵琴甚至开始学着绣花,张春则把后院开垦出来,种了些蔬菜。
村里人注意到他们的变化,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月后,贵琴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对多年未育的夫妻来是大的喜事。他们去镇上医院检查,医生胎儿很健康。两人高兴极了,觉得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怀孕后的贵琴变得嗜睡。一下午,她一个人在屋里午睡,张春去地里干活了。
贵琴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影子。这一次,影子离她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脸。她能看到它脸上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
影子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贵琴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切正常,胎儿在动。她安慰自己,只是个梦。
但从此以后,她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不是看见,而是感觉。有时她在做饭,会觉得背后有人看着;有时半夜醒来,会觉得床边站着什么。
她没有告诉张春,怕他担心。再,也许只是孕期敏福
时间一过去,贵琴的肚子越来越大。临产前一个月,张春的母亲从哥哥家赶来照顾她。老太太信佛,来了之后就在客厅供了一尊观音像,每早晚各上一炷香。
来也怪,自那以后,贵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孩子出生在深秋,是个男孩,七斤三两,很健康。张春给他取名“安”,寓意平安。
安安满月那,张家摆了酒席,请全村人吃饭。席间,王神婆也来了,她是自己来的。
她看了孩子很久,什么也没,只是把一个红布包着的符袋放在孩子怀里。
“随身戴着,别摘。”她对贵琴。
贵琴连忙道谢。
酒席散后,王神婆临走前,突然对张春:“那东西没全走。”
张春心里一紧:“什么?”
“它留了一缕在这里。”王神婆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不过不用担心,有观音镇着,有我给的符压着,它翻不起浪。等孩子过了十二岁,就彻底没事了。”
张春还想问什么,王神婆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张春和贵琴在客厅收拾。婴儿床放在他们身边,孩子睡得很香。
贵琴突然:“其实我知道它没全走。”
张春看向她。
“有时候,我喂奶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看。”贵琴低声,“不是恶意的,就是……看着。”
张春搂住她的肩膀:“王神婆了,等安安过了十二岁就好了。”
贵琴点点头,俯身看着熟睡的儿子。孩子的胸口,那个红符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山风又起,吹得柿子树哗哗作响。但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自然的韵律。
张家楼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而在村子西头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还在闲聊。一个:“张家那孩子长得真俊,像张春。”
另一个抽了口旱烟,幽幽地:“可我咋觉得,那孩子的眼睛,有时候看起来不像孩……”
话没完,一阵冷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起风了,回家吧。”最年长的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众人散去,各自回家。夜色吞没了张家村,吞没了山峦,吞没了所有的秘密和故事。
只有山风知道,这村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没走。
也许永远都不会走。
喜欢短篇鬼语集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短篇鬼语集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