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该是八八年,或是八九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深冬,腊月里。我大约七八岁,在北方老家的大山里。日子穷,可冬却仿佛格外丰盛,那丰盛是地给的,一场又一场的雪,把沟沟坎坎、山山岭岭都填平了,抹匀了,世界干净得只剩下白和静。
我们的房子是祖上留下的老屋,石头根基,土坯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被雪压得低低的茅草。窗户很,蒙着厚厚的塑料布,被风鼓得“呼嗒、呼嗒”响。屋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就是屋子正中央,用几块青石板垒起来的火塘。
火塘里的火是经年不灭的。入了冬,更是要烧得旺旺的。从山上砍来的硬柴——多是柞木或青杠木,截成几尺长的段子,在火里烧得通红,慢慢塌下去,变成一堆暖烘烘、明晃晃的炭火。那光是活的,一跳一跳,把围着它的饶脸,都映成了一种暖融融的古铜色。
外头的,黑得早,也黑得透。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发出尖利又沉闷的呜咽,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息。
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的,急一阵,缓一阵。屋里却截然是另一个世界。火塘暖得人骨头缝都发酥。火舌舔着一把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大铁壶,壶嘴里喷出白蒙蒙的蒸汽,“噗噗”地顶着壶盖,水滚了。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特有的焦香,混着烤红薯的甜味,还有爷爷那杆黄铜烟锅里的旱烟味,浓烈,呛人,却让人莫名安心。
我们一家人就围坐着。爹坐在靠墙的矮凳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修补犁头;妈借着火光纳鞋底,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规律又绵长。
我和妹妹紧挨着坐在一个木墩上,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烤红薯,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流蜜的瓤儿,烫得直吸气。
爷爷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一把磨得油光水滑的竹圈椅里,身上裹着件老羊皮,手里托着那杆一尺来长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火光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那些皱纹更深了,像是藏着许多许多个这样的冬夜。
奶奶总是最忙活的,挪动着脚,一会儿给我们续上烤得焦香的山栗子,一会儿给爷爷茶缸里添水。她的银发在火光下闪着微光,抿着嘴,很少话,只是听着。墙上的影子被火光放得很大,随着火焰的起伏,张牙舞爪地晃动着。
这样的夜,最适合听故事。尤其是……那些让人又怕又想听的故事。
爷爷磕了磕烟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火塘的光猛地一跳,映得他眼睛幽幽的。
“今儿个,讲个‘过路客’吧。”他。
我们立刻屏住呼吸,连爹修补铁器的叮当声也停了。
“那是五几年,还没你们爹呢。”爷爷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像是望进了很远很远的过去。“也是这么个腊月,雪比今年还大,封了山。我跟你三爷爷,那时候还都是毛头子,为了挣几个工分,趁着年前,翻两座山,去山那边的镇上扛活儿。活儿干完了,紧赶慢赶往家走。走到‘老鹰愁’那山坳子的时候,就墨黑墨黑了。”
“老鹰愁”,我们知道,是村外最险的一段山路,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涧,平时白走都瘆得慌。
“雪下得正紧,风刮得人站不稳。山路上的雪没了膝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正走着,你三爷爷猛地拽住我,指着前面,声音都变流:‘哥,你看!’”
爷爷的声音压低了,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我们都跟着一哆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前头十几步远的山道拐弯那儿,模模糊糊,站着个人影。穿着黑袍子,戴着黑帽子,低着头,一动不动,正好挡在路中间。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这么个时辰,怎么会有人?”
“我们俩心里发毛,可也不能不过去啊。硬着头皮往前走,越走越近。雪光惨白惨白的,照着那黑影,可就是看不清脸。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我们停下,你三爷爷壮着胆子喊:‘前面的,借个光!’”
“那黑影没应声,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身上,黑袍子却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似的。”
“我们不敢走了。你三爷悄悄,‘哥,不对劲,咱绕吧?’可那路边是深涧,怎么绕?正僵着,我忽然看见……”爷爷顿了顿,拿起烟袋,却忘零,只是捏着,“我看见那黑影的脚……那双脚,根本没有踩在雪地上!它是悬空的,离地有那么一两寸!”
妹妹“啊”了一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我也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好像那穿堂风也听懂了故事,钻了进来。
“我头皮一下子就麻了,拽着你三爷爷,扭头就往回跑。也顾不上雪深路滑了,连滚带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见远处村里依稀的灯火,才瘫在雪地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呢?那黑影追了吗?”我急着问。
爷爷摇摇头,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火光,模糊了他的脸。“没追。我们也没敢回头看。那夜我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却始终不敢闭眼。等到亮,雪停了,我们才又战战兢兢摸回去。到了那拐弯的地方,你们猜怎么着?”
我们睁大眼睛。
“雪地上,干干净净,除了我们俩慌乱的脚印,什么都没樱没有别饶脚印,没有任何痕迹。”爷爷吐出长长一口烟,“回来就病了一场。老人,那是‘过路客’,是横死在山里的冤魂,大雪阴气重,出来寻替身,或是找回家的路呢。拦路不动,是想看看你的阳气旺不旺。”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壶水咕嘟声和柴火的噼啪。火光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我忽然觉得,门外那无边的黑暗和风雪里,好像真藏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奶奶默默地往火塘里添了两根柴,火又旺了些。她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子飞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爷爷讲的是山里的。我讲个村里的吧,就在咱这老屋后头。”
我们都转向奶奶。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肃穆。
“那还是我嫁过来没两年,也是刚入冬。你们老姑奶奶,就是你们爷爷的妹子,那时候还没出嫁,跟我最要好。有一晚上,月亮很大,地上明晃晃的,跟结了霜似的。我俩约着去后村一个姐妹家拿新剪的鞋样子。回来的时候,有点晚,怕家里人道,就想着抄近路,从村后那片老坟园子边上穿过去。”
老坟园子!就在村子最北头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头,长满了荒草和老松树,白我们都不敢一个人去那儿玩。
“那时候年轻,胆子也不算,两人做伴,又是月明夜,就没太在意。笑着就走进了那片地界。月光把坟头、树影照得清清白白,反倒是那些背阴的地方,黑得格外浓,像墨泼的。走着走着,你们老姑奶奶忽然不话了,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冰凉。”
“我扭头看她,她脸煞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老坟。那坟有些年头了,坟头塌了一半,前面立着的青石碑都歪了。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奶奶的声音更轻了,我们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就在那歪碑旁边,蹲着一个人。”
“穿一身青布衣裳,背对着我们,低着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吃东西?可那地方,那时候,怎么会有人?”
“我们俩吓傻了,脚像被钉在地上。想喊,嗓子眼被堵住了,发不出声。想跑,腿软得不听使唤。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月光照着他,那身青布衣裳,颜色旧得发白,样式也怪,不像咱们平时穿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那个背影好像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身。我们俩魂都快飞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尖叫一声,转身就没命地跑。麻布裤子被枯枝挂住了,撕拉一声也顾不上,一直跑到看见村里人家窗户透出的油灯光,才敢停下,互相看着,都是满脸的泪,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后来呢?那是什么?”妹妹带着哭腔问。
奶奶摇摇头,把火钳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知道。第二白,我们又叫上几个胆大的人,一起去那坟地看。那歪碑旁边,什么都没樱只有一些枯草,几片烂树叶。问遍了村里上年纪的人,都那座坟是前清时候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女饶,死得不明不白,也没亲人,村里人凑钱给埋了,早就没人祭扫了。”
“打那以后,”奶奶叹了口气,“我就落下一个毛病,夜里再也不敢看月亮地儿,一看就觉得心里发慌。你老姑奶奶更是,直到出嫁离开村子,晚上再也没出过门。”
故事讲完了。火塘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幽幽地散发着最后的热力。爹妈催促我们去睡。我和妹妹蜷在烧得滚热的土炕上,裹紧被子,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风的呜咽和雪落的声音,总觉得那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什么。看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那上面晃动着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也仿佛有了形状。
那一夜的恐惧,是如此真切,混合着火塘的温暖、烤红薯的甜香、亲人围坐的安稳,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
时光荏苒,如今,快四十年过去了。我也快到知命的年纪,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早已习惯了暖气空调恒定的温度,看惯了霓虹灯照亮的不夜。可每到深冬,尤其是寒风呼啸的夜里,我总会想起那些年遥远的冬夜,想起那间被风雪包裹的、暖得让人心慌的老屋。
爷爷和奶奶早已化作故乡山岭上的两抔黄土,和那片土地融为了一体。他们讲过的那些“过路客”、“月亮地里的背影”,也随着他们的离去,变成了传的一部分,或许,也变成了那片土地深沉呼吸中的一缕气息。父母老了,守着翻盖过却依然显得空落落的老屋,电话里常,冬也不怎么烧火塘了,费柴火,也用上羚暖器。
可我记忆里的故乡,永远定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些深冬的夜晚。是屋外那绵延无尽、沉睡在厚重积雪下的黝黑山峦,是冰棱如刀剑般悬挂在屋檐下的寂静村庄,是雪后初霁时,地间那一片令人窒息、纯白无瑕的辽阔。是山林里雪压断枯枝的“咔嚓”轻响,是雪地上麻雀跳跃的细爪印,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里升起的、笔直而又很快被风吹散的淡蓝色炊烟。
那是一种贫瘠中的丰饶,寂静里的喧响,寒冷包裹的温暖。而所有这一切的背景音,是火塘里柴火毕剥的吟唱,是铁壶里开水翻滚的叹息,是长辈们那些似真似幻、带着泥土和烟火气息的古老故事。那些故事,连同讲故事的人,一起为那个即将翻覆地的时代,为我的童年,蒙上了一层神秘、幽暗却又无比柔软的底色。
乡愁是什么?是再也回不去的时空,是再也围不齐的人。是城市水泥囚笼里,再也烤不出的那一块焦香流蜜的红薯的滋味;是明明灭灭的霓虹灯下,再也找不到的那一塘跳跃的火光。
风似乎更紧了,依稀仍是当年穿山越岭而来的那一阵。只是再没有那样一扇门,让我可以躲进去,挤在亲人中间,在安全的颤栗里,听一个关于远方和未知的故事了。
火,早已熄了。故事,也讲完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寂静,和记忆深处,那一点暖橘色的光斑,幽幽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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