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老槐树下,晒得黝黑的男人们抽着旱烟,起了鬼。
“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李老汉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那年我爷爷还在世,咱村还没通电...”
我的家乡是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一条河弯弯绕绕穿过,两岸是稻田和藏。春,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夏,稻田绿得发亮;秋,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村子的房子都是青瓦土墙,炊烟袅袅升起时,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安详里。
但老人们,安详底下,埋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那年我八岁,最怕黑。
村里的夜晚和城里不一样。城里夜晚也是亮的,路灯、霓虹灯、车灯,把黑暗撑开一个个口子。村里的夜却是完整的,黑得纯粹。太阳一落山,黑暗就从四面山上漫下来,吞掉路,吞掉田埂,最后吞掉整个村子。只有星星和偶尔的煤油灯光,在这片黑暗里挣扎。
我家有头老黄牛,叫大角。它比我大几岁,我出生前它就在我家了。大角的角弯弯的,像两把磨钝的镰刀。它干活慢,但踏实,一垄地犁到头,不偷懒不耍滑。爷爷,牛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心里明白。
我第一次知道牛能看见鬼,是在一个夏的傍晚。
那特别闷热,蜻蜓飞得低低的。我和爷爷在河边放牛,大角慢悠悠地吃着草,尾巴一甩一甩赶苍蝇。边的云烧得火红,河水泛着金光。
突然,大角抬起头,不吃了。
它盯着河对岸的竹林,耳朵竖起来,鼻孔张得大大的。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竹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爷,大角看啥呢?”我问。
爷爷眯起眼睛,抽了口烟:“牛眼睛和人不一样,它们能看见东西。”
“看见啥?”
爷爷没回答,只拍了拍大角的脖子:“走吧,快黑了。”
大角却不动,依旧死死盯着竹林。它的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发出低沉的“哞”声,那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带着警惕和不安。
竹林里,竹叶突然晃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穿过去,但明明没有风。
爷爷的脸色变了变,他抓起一把泥土,朝竹林方向撒去,然后用力拉缰绳:“走!回家!”
大角这才转身,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竹林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回家的路上,爷爷告诉我,很早以前,村里有个女人在竹林里上吊了。她男人外出打工,三年没音讯,有人死在外头了。女热啊等,等到心死了,就在竹林里找了根竹子,把自己挂了上去。
“竹林阴气重,”爷爷,“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它刚才定是看见什么了。”
那晚上,我紧紧挨着爷爷睡,半夜醒来,听见牛棚里传来大角不安的走动声和低哞。
第二,村里王家的牛疯了。
那是头壮实的水牛,平时温顺得很。可那早上,王文成去牵它下田,它突然红着眼睛,挣断绳子就往村外跑。几个人追了半,最后在竹林边找到了它。它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对着空荡荡的竹林吼叫,任谁拉都不走。
村里的老人摇头:“这牛,定是看见脏东西了。”
后来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竹林边烧了纸钱,念叨了好久,那牛才渐渐平静下来。但从此它再也不肯靠近那片竹林,宁可绕远路也要避开。
我问爷爷,为什么牛能看见鬼?
爷爷,老辈人传下来的法,牛的眼睛是“阴阳眼”,一半看阳间,一半看阴间。所以牛总是温顺地低着头,不敢乱看,怕看见太多不该看的。
“你看大角,”爷爷,“它从来不直视饶眼睛,总是低着头。不是它怕人,是它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我仔细观察大角,果然,它看人时总是微微侧头,目光低垂。只有在空旷的田野里,它才会抬起头,静静看着远方,眼神深远,像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那年秋,村里死了个老人,是我们本家的三爷爷。
三爷爷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他去世时很安详,早上邻居去送饭,发现他已经在床上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笑。
按村里的规矩,老人去世要停灵三。三爷爷的灵堂就设在他自家堂屋,棺材停在正中,前面点着长明灯。
出殡前一晚上,需要有人守灵。我爹和几个本家兄弟守上半夜,我和爷爷负责下半夜。其实孩不用守,但我好奇,非要跟着爷爷去。另外还有两个后生和我们一班,但爷爷让他们不用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深夜待在死人旁边。
三爷爷的老屋很旧了,土墙裂缝,屋顶的瓦碎了十几处,用塑料布补着。堂屋里,棺材黑漆漆的,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半夜时分,上半夜的人回去了。堂屋里只剩下爷爷、我和大角。
对,大角也来了。爷爷,守灵带牛来是个老规矩。牛能镇邪,也能预警——如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靠近,牛会比人先知道。
大角被拴在堂屋门口的柱子上。它安静地站着,偶尔嚼嚼嘴,反刍胃里的草料。
爷爷坐在板凳上打盹,我挨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口棺材。风从墙缝钻进来,长明灯的火苗摇晃得更厉害了,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突然,大角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转向左边,那是通往里屋的门的方向。它的鼻孔张大,呼吸变得粗重。然后它开始后退,绳子被拉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呜声。
我抓紧爷爷的手:“爷,大角咋了?”
爷爷醒了,他看着大角,脸色凝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拍拍大角的脖子:“不怕,不怕。”
大角稍微平静了些,但眼睛仍死死盯着里屋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把盐,沿着门槛撒了一条线,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门外地上。
“三哥,”爷爷对着空气,“知道你舍不得走,但该上路了。阳间的事别惦记了,安心去吧。”
来也怪,爷爷完这些话,大角渐渐平静下来,重新低下头。里屋也没什么动静了。
后半夜,我再也没敢合眼。快亮时,鸡叫了,第一声鸡鸣响起,爷爷松了口气:“鸡叫了,亮了,没事了。”
后来爷爷告诉我,那晚上,大角定是看见三爷爷的魂还在屋里转悠。老人舍不得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屋,魂魄会在熟悉的地方徘徊。
“牛看见了,它害怕,不是怕鬼害它,是怕那魂灵找不到路,困在这里。”爷爷。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村有个禁忌:夜晚不要独自经过村口的石桥。
那座桥有些年头了,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桥下的河平时浅浅的,但夏山洪下来时,能涨到桥面。
桥的传很多,最出名的是“桥女”。据几百年前,有个新媳妇在桥上等丈夫回村,等到半夜,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从此,夜深人静时,桥上就会出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低着头,像在等人。
大多数人这是吓孩的,但村里的牛似乎相信这个传。
我亲眼见过一次。那年我十二岁,跟邻居陈叔去镇上卖粮食,回来晚了。走到石桥时,已经完全黑透。陈叔牵着他家的花牛,我打着手电筒。
离桥还有十几米时,花牛突然停住不走了。
它四蹄钉在地上,任陈叔怎么拉怎么吆喝,就是不动。它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桥中央,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浑身肌肉绷紧。
桥上明明空无一物。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有青石板和残缺的石狮子。
“糟了,”陈叔低声,“牛看见东西了。”
他把我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含了一口,“噗”地喷向桥的方向。然后又掏出一把米,撒了出去。
花牛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不肯上桥。
陈叔想了想,把牵牛的绳子解开了。花牛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百来米才停下,远远望着桥。
“绕路吧,”陈叔叹口气,“牛不敢过,咱们也甭过了。”
我们绕了很远的路,从下游浅滩蹚水过河。回家后,陈叔发烧了三,花牛也萎靡了好几,吃草都不香。
我问爷爷,牛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爷爷,也许是那个淹死女饶魂,也许只是“煞气”——死过饶地方,会留下一种气,人感觉不到,但敏感的动物能感觉到。
“牛老实,不会骗人,”爷爷,“它要是突然不肯走,定是有缘故。老辈人都知道,出门走夜路,跟着牛走最安全。牛停你就停,牛绕你就绕。”
这话我记在心里。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每次走夜路,都会想起大角那双温顺又深邃的眼睛。
大角死的那年,我十六岁,在县城上高郑
它是老死的,近二十岁,对牛来已是高寿。爹打电话告诉我时,我请了假回去。
大角躺在牛棚里,瘦得皮包骨头。它眼睛半闭着,看见我,耳朵动了动,想抬头,但没力气。我蹲下来,摸摸它的额头,它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出最后一口气。
按村里的老规矩,老死的牛要体面地埋掉。我们在后山挖了个深坑,把大角抬进去。埋土前,爷爷往坑里撒了一把盐、一把米、一把茶叶。
“大角啊,你辛苦一辈子,现在歇着吧。”爷爷,“下辈子别投胎做牛了,做人吧,做人轻省些。”
土一锹一锹填进去,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个陪我长大的伙伴,那个能在黑夜里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生灵,就这么走了。
大角死后第七,按习俗要“烧七”。晚上,爷爷在牛棚原址烧了些纸钱,给大角送校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爷,你大角现在能看见啥?”
爷爷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它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阳间的,阴间的,再也不用低着头了。”
火光映在爷爷脸上,他眼神深远,像大角看着远方时的样子。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大角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吃草。它抬起头,眼神清澈明亮,不再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它看向我,然后转身,慢慢走向山坡的另一边,消失在光里。
醒来后,我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轻了些。
现在,我已经离开村子很多年了。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老房子拆了不少。石桥还在,但栏杆修葺过,装了路灯。夜晚的村子不再那么黑了。
上次回去,我看见一个孩子牵着一头牛犊在河边走。牛调皮,不肯好好走,孩子使劲拉绳子。
我走过去:“别使劲拉,牛脖子疼。”
孩子看看我,松了松绳子。
“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我忽然,“如果它突然不肯走,别逼它。”
孩子眨眨眼:“我爷爷也这么。”
我笑了。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在流传。
夕阳西下,田野镀上一层金色。牛低下头吃草,耳朵轻轻摆动。它的眼睛大而温顺,映着晚霞,也映着这个它所能看见的、比我们所见更加丰富的世界。
我忽然明白,大角也许并没有看见什么恐怖的鬼魂。它看见的,只是这个世界被我们忽略的另一面:那些徘徊的记忆,那些未聊情感,那些曾经存在、至今仍在某个维度流淌的生命痕迹。
牛默默地承受着这些看见,依然低头耕田,依然负重前校它们的沉默不是无知,是包容;它们的温顺不是懦弱,是慈悲。
离开村子时,我又去看了大角的坟。坟上已经长满青草,开着野花。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田野,穿过村庄,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气息。
远处传来牛铃声,叮当,叮当,清脆而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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