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我十三岁,终于能出远门了——去北平,跟着朱棣北巡。
爹答应这事儿前,在书房里踱了三夜步。最后一早晨,他眼窝深陷,胡茬青黑,把正在啃包子我拎到跟前:“去了北平,事事听燕王吩咐,不许自作主张。”
“是。”我咽下包子馅。
“每日写行程日记,五日一封信寄回来。”
“是。”
“北边冷,多带衣裳。”
“是。”
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脸贴在他胸口,闻见朝服上的熏香味——那是宫里特制的,每家公侯都不一样,我们李家的味道是松柏混着墨香。
“景隆。”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你娘要是还在……”
他没完。我娘在我七岁那年病逝的,我只记得她总穿着淡青色衫子,坐在窗前绣花,绣的鸳鸯总是一大一,的那只歪歪扭扭的。
“爹放心,我懂规矩。”我。
爹松开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囊:“这里面是云南白药、薄荷膏、还有你娘留下的护身符——开过光的,戴着。”
我接过皮囊,沉甸甸的。后来在北平时,薄荷膏真的用上了——我水土不服起了疹子,抹了三才好。
出发那清晨,朱棣亲自来府上接我。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脖子挂着红缨,在晨雾里像一团移动的墨。身后跟着二十骑亲卫,铁甲在熹微里泛着冷光。
“文忠兄放心,三个月后,完完整整还你。”朱棣在马上拱手。
爹深深作揖:“有劳殿下。”
我爬上专门给我准备的马——枣红色的,温顺,桨赤霞”,是爹从御马监挑的。马鞍是新的,垫着厚厚的软绒,但我坐上去才发现,骑长途和在家溜圈是两回事。
朱棣策马过来,俯身检查我的马肚带:“紧三指,记住了。太紧伤马,太松摔你。”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系扣时又快又稳。我闻见他袖口传来的味道——不是熏香,是皮革、铁器和一种不清的草木味,后来我知道那是北平城外的野蒿。
“出发。”朱棣一抖缰绳。
马队出了金川门,北上。我回头望,南京城墙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爹还站在府门前,一动不动。那身影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那一刻,十三岁的我突然有点想哭。
但朱棣在前面,我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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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整整一个月。
经过徐州时黄河正在涨水,浑黄的浪头拍着堤岸;过济南时赶上庙会,街上人挤人,糖葫芦的甜味飘出三里地;到德州时我第一次看见运河,千帆过处,槽工们的号子声粗犷得吓人。
朱棣一路上很少话,但每到险要处,他总会勒马,指给我看:“这里,前元时打过仗。”“那儿,洪武七年有流寇,我亲手斩了匪首。”
他的“我”,不是“本王”,不是“孤”,就是“我”。这让我觉得,他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像“今吃了米饭”一样自然。
进北平地界那,下起了雨。朱棣没穿蓑衣,雨水顺着他盔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着远处灰蒙蒙的轮廓:“看,那就是北平。”
我眯眼看了半,只看见一片低矮的城垛,比南京差远了。
“不如京城宏伟。”我实话实。
朱棣笑了:“城墙是不高,但你看——”他马鞭虚指,“北倚燕山,南控中原,东望渤海,西连太校这不是一座城,这是一把抵住北元喉咙的刀。”
雨渐渐大了,他的话混在雨声里,却一字一字砸进我耳朵里。
在北平城休整了五日,朱棣带我去燕王府。王府还在修,工匠们扛着木石上下穿梭。正殿的梁刚架上,朱棣仰头看了会儿,转头对我:“将来修好了,你来,我给你留间厢房。”
我当时只当是客气话。后来靖难时,那间厢房真的留了——成了软禁我的地方。
第六,我们往居庸关去。
出城三十里,景致全变了。南京的柔山软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稀疏的枯草,风刮过来时带着哨音,吹得人脸生疼。
居庸关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城墙贴着山脊往上爬,箭楼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獠牙。守关的将士看见朱棣的旗号,开关放行,铁闸升起时发出的嘎吱声,听得人牙酸。
登上关城时,正是黄昏。朱棣把我拉到垛口前:“往下看。”
我探头——下面是万丈深渊,一条山路像细线般挂在崖壁上,蜿蜒消失在暮色里。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土腥味和某种野兽的嚎剑
“怕吗?”朱棣问。
“不怕。”我谎了,腿在抖。
“怕也正常。”他却,“我第一次来这儿,十四岁,跟着徐达大将军。那晚在关城上睡,听见狼嚎,一夜没合眼。”
“现在呢?”我问。
“现在?”朱棣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有些模糊,“现在听不见狼嚎,反倒睡不着了。”
我没懂这话的意思,直到很多年后,我在诏狱里,每个寂静的深夜都盼着有点声音——哪怕是老鼠叫,哪怕是狱卒的鼾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殿下。”我看着关外苍茫的群山,“若敌从此入,何以御之?”
朱棣没立刻回答。他手按在冰冷的垛口石上,半晌才:“所以需要藩王守国门。景隆,你爹是曹国公,你将来也要袭爵——当知守土之责。”
守土。这个词很重,十三岁的我还扛不动。
但朱棣这话时的神情,我记住了。他望着关外,眼神像鹰,又像守在巢穴边的狼。后来他起兵“靖难”,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大概也是这种眼神。
只是那时他要守的“土”,不再是大明的北疆,而是他自己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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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们宿在关城军营里。营房简陋,土炕上铺着干草,我和朱棣挤一间——他要教我认星象。
“为将者,时地利皆需察。”他带我出营房,站在空地上。北边的夜空格外干净,银河像泼出来的牛奶,星星多得数不清。
朱棣指着北方一组星:“那是北斗,勺柄指东是春,指南是夏,指西是秋,指北是冬。”又移向东方,“那颗最亮的是木星,主征伐。若它犯紫微,下必有兵事。”
我仰头看着,脖子酸了。星星冷冷地眨着眼,像无数双眼睛也在看我们。
“殿下。”我忽然问,“您打过仗,杀过人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莽撞。
但朱棣没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来。”
回到营房,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套甲氇—不是穿在身上那套明光铠,而是一套旧的札甲,甲片已经磨损,有些地方用皮绳粗糙地补过。
“摸摸看。”他。
我伸手。甲胄冰凉,甲片边缘锋利,有一片还缺了个角。
“此甲随我三年。”朱棣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杀敌十一人——五个北元骑兵,三个高丽流寇,两个山匪,还有一个……是军中逃兵,我亲手斩的。”
我的手停在甲片上。突然觉得那冰凉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怕了?”朱棣问。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十三岁的孩子,对“杀人”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那是很坏很坏的事。可朱棣起时,像在吃饭喝水。
“战场上,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朱棣把甲胄收起来,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物件,“所以我教你兵法,教你星象,教你守关——都是为了让你将来不必亲手杀人。为将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才是本事。”
这话我当时信了。后来我带五十万大军,确实没亲手杀过人——我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坐在中军帐里,那比亲手杀人更糟。
但十三岁的我不懂。我只是觉得,朱棣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能把“杀人”得这么平静,又把“不杀人”得这么郑重。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那套旧札甲,站在居庸关城墙上,关外黑压压的全是敌人。我想放箭,手却抬不起来;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最后我醒了,一身冷汗。朱棣在旁边的铺位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睡着的朱棣,眉宇间那股锋利劲儿淡了,看起来竟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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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巡一共两个月。我们走了居庸关、古北口、山海关,最远到过大宁卫(那时宁王还没就藩)。朱棣每到一处,都要巡视防务、检阅屯田、接见当地士绅。我像个尾巴跟在他身后,记下所有见闻。
回北平前最后三,朱棣给我放了假:“把你这一路所见所思,写个东西。不拘格式,想写什么写什么。”
我憋在燕王府的厢房里,写了整整两。最后呈上去的,是一卷名为《北边稚见》的札记——十三岁孩子的“稚见”,现在想想都脸红。
内容大概有这些:
- 居庸关险要,但西侧山脊有处缓坡,宜增筑烽燧(其实是朱棣指给我看的)。
- 北边军屯多荒废,因将士更愿经商逐利(这是我偷听燕山卫聊听来的)。
- 蒙古诸部虽散,但互市时眼神仍凶,宜严查铁器交易(这是守关老卒告诉我的)。
- 最后还大着胆子写了句:“藩王守边固好,然兵权过重,日久恐生骄矜。”
最后这句要命的话,是我自己想的。因为这一路看见燕山卫将士对朱棣的敬畏——那不是对皇子的敬畏,是对主帅的敬畏,眼睛里都带着光。
朱棣看完札记,久久没话。我站在书房里,手心冒汗,觉得自己完了。
“子敢言。”他终于开口,却不是训斥,反而笑了,“有胆色。”
我愣住了。
“尤其最后这句。”朱棣把札记卷起来,“虽然幼稚,但肯动脑子。景隆,为将者最忌盲从,你能看出问题,哪怕看错了,也比浑浑噩噩强。”
他顿了顿,又:“不过这话,到此为止。若让御史听见,参你一个‘离间家’都是轻的。”
我赶紧点头,点得像啄米。
“这卷札记,我替你呈给父皇。”朱棣,“但最后这句,我会替你抹了。不是怕事,是护你——你才十三岁,不该沾这些。”
我当时感激涕零。后来才明白,他抹掉那句话,未必全是为我——那句话戳中的,正是朱元璋最深的忌讳。
回南京前一晚上,朱棣在王府设宴。就我们俩,四菜一汤,还有壶温过的黄酒——他让我也喝半杯。
“景隆。”酒过三巡,朱棣看着我,“这趟走完,有何感想?”
我想了想:“北边……和南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南京太精致,像盆景。北边……”我搜肠刮肚找词,“北边像没打磨的刀,糙,但锋利。”
朱棣大笑,笑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得好。那你是喜欢盆景,还是喜欢刀?”
我答不上来。十三岁的孩子,哪懂这些。
“不急。”朱棣拍拍我的肩,“你还,慢慢想。但记住——无论是盆景还是刀,都得有人守着。咱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守东西的命。”
宴散时,他送我到厢房门口。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后,你爹该想你了。”朱棣,“回去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总有再见的时候。”
我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那一幕我记了很久。后来我在诏狱里,无数个夜晚会想起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燕王,想起他“咱们是守东西的命”。
可他最后没守住藩王的忠,我也没守住臣子的节。
我们都成了自己该守的东西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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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京的路走了二十多。越往南,景致越柔,风越暖,但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到家时,爹在门口等我。三个月不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回来了。”他就了这一句,然后细细打量我,“黑了,壮了。”
我把《北边稚见》的副本呈给他——朱棣准我抄了一份。爹在灯下看到深夜,看完后长叹一声:“燕王……把你教得太好了。”
这话我当时以为是夸奖。后来爹临终时,我才懂他的意思——教得太好,就会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容易出事。
三后,宫里传来消息:朱元璋看了《北边稚见》,御笔批了四个字:“孺子可教”,赏了我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
爹捧着赏赐,手在抖。晚上他把我叫到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让我跪下。
“景隆,今日陛下赏你,是福也是祸。”爹的声音在香烟缭绕里显得缥缈,“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孩子了。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看着,记着,掂量着。”
我抬头看那些黑漆漆的牌位。最上面是我爷爷李贞的,然后是开平王常遇春的(我爹过继给了常家),再往下,将来也会有我爹的,或许……也会有我的。
“儿子明白。”我。
我真的明白吗?十三岁的明白,和三十岁、五十岁的明白,从来不是一回事。
那晚睡前,我取出朱棣在居庸关让我摸的那片甲氇—临走时,他掰了一片给我:“留着,当个念想。”
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我摸着那个缺角,想象它曾经刺进过谁的身体,沾染过谁的血。
三年后,朱棣真的送了我一套完整的甲胄,在我十六岁再去北平时。他:“景隆,该有自己的甲了。”
那套甲我一直没穿过。靖难时我穿的是朝廷发的明光铠,金灿灿的,像戏服。而朱棣送的那套,被我藏在府库最深处,直到抄家时被锦衣卫翻出来。
他们呈给朱棣,朱棣看了很久,最后:“收进库里吧。”
他没怎么处置,也没还给。就像他没处置我,只是把我收进了诏狱这个“库”里。
现在我在牢里,偶尔还会梦见居庸关的风,梦见那晚的星,梦见甲胄冰凉的触福
然后醒来,摸着身上破烂的囚衣,闻着牢房里永恒的霉味。
十三岁那年,我以为自己摸到炼的锋龋
五十岁这年,我才知道,握刀的人,从来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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