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断壁残垣和一张张麻木、沾满硝烟与血污的脸上。远处,上海市区的方向,火光仍未完全熄灭,映得边一片凄厉的暗红,伴随着零星却依旧致命的炮击声,提醒着人们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血肉磨盘尚未完全停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尸臭和浓烈的失败气息。
国民革命军第36师,这支曾在淞沪战场浴血奋战、死守闸北、血战江湾的精锐德械师,如今已面目全非。整齐的军装变得褴褛,精良的德式钢盔大多遗失,取而代之的是五花八门的布帽甚至缠头的绷带。士兵们三五一堆,或倚着残墙,或蜷缩在泥泞中,目光呆滞,只有怀中紧紧抱着的步枪,还残留着一丝军饶印记。伤员们的呻吟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缺乏药品,许多人伤口已经化脓,生死只能由。
临时师部设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里。漏雨的顶棚下,马灯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着几张同样憔悴但依旧紧绷的面孔。
师长宋希濂,背对着众人,站在一副用弹药箱支起的、满是污渍和破损的作战地图前。他身上的将官呢大衣沾满了泥水,下摆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肩膀处隐隐有血迹渗出,那是数日前在苏州河畔指挥撤退时,被日军流弹所伤,只是草草包扎。他身姿依旧挺拔,但紧握着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露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波澜。地图上,代表日军追击兵团的蓝色箭头,已经从沪西多个方向,如毒蛇般快速延伸,而代表国军撤退路线的红色虚线,则凌乱、断续,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南京。
“不能再犹豫了,师座!” 参谋长刘英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焦灼,“日军第6师团、第9师团先头部队已突破我友军青阳江防线,其前锋骑兵和摩托化部队正沿京沪公路(今沪宁路)快速西进,目标直指昆山、苏州,企图切断我大军西撤退路!我师作为后卫,已在此阻滞超过二十四时,各部伤亡惨重,弹药将尽。若再不转移,一旦被日军合围于此,恐迎…全军覆没之危啊!”
副师长李铁军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眼赤红,胡须虬结:“撤?往哪里撤?公路上全是溃兵和逃难的老百姓,拥挤不堪,鬼子的飞机像苍蝇一样盯着炸!咱们这几千号人,缺粮少弹,伤兵满营,怎么撤?就算撤出去,到了南京,又能如何?南京……守得住吗?”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仓库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南京,首都。最高当局已宣布迁都重庆,但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将军喊出了“誓与南京共存亡”的口号。可眼下这溃败的洪流,低落的士气,残缺的建制,以及日军那席卷一切的兵锋,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李副师长,慎言!” 刘英低喝一声,但语气中并无多少底气。他何尝不知眼前的绝境?三十六师自八一三开战以来,先守闸北,再战江湾,后守苏州河,几乎打光了全部血本。三个旅长两死一伤,十二个团长阵亡过半,营连级军官伤亡更是不计其数。全师万余人,如今能提枪作战的,已不足五千,且多是带伤,重武器损失殆尽,轻机枪和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足二十发。这样一支部队,担任全军的后卫,其压力与绝望,可想而知。
宋希濂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脸上新添的擦伤和连日鏖战留下的深刻疲惫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沉静,如同淬火的寒铁。他没有理会部下的争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第106旅代旅长、原212团团长李忠身上。李忠的团在苏州河畔几乎打光,他本人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上被硝烟熏得黝黑,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李忠,” 宋希濂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部现在还有多少人枪?士气如何?”
李忠“啪”地一个立正,牵动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声音铿锵:“报告师座!我部现存官兵八百二十七人,步枪五百余支,轻机枪十一挺,重机枪一挺,迫击炮三门,炮弹……还有七发。士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定,“弟兄们都很疲惫,很多带伤。但没人愿意当孬种!大家都,跟着师座,从闸北打到这儿,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只是……只是很多人不明白,咱们这么拼死殿后,究竟是为了什么?前面的人,真的能撤出去吗?南京……真的能守住吗?”
仓库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面凄厉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李忠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与悲怆。这三个月,他们见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牺牲,太多的撤退。胜利似乎遥不可及,而牺牲的意义,在一次次的后撤中,变得有些模糊。
宋希濂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张破碎的地图,仿佛要穿透纸张,看清这混乱战局下的国家命运。然后,他重新看向他的部下们,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为什么?”
“就因为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36师!是委座亲手组建,寄托厚望的嫡系精锐!”
“就因为从上海撤湍数十万友军袍泽,还有无数手无寸铁的同胞百姓,就在我们身后!”
“我们的枪打不响,他们的后背就要对着鬼子的刺刀!我们的脚步停在这里,鬼子的铁蹄就要更快地追上他们!”
宋希濂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是的,上海丢了,我们败了。败得很惨,很憋屈!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散,更不能垮!我们在这里多顶一分钟,身后的部队和百姓就能多撤出一里路!我们在这里多杀一个鬼子,南京的防线就能多一份准备的时间!”
他走到仓库中央,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迷茫或悲愤的脸:“我知道,你们累,你们怕,你们觉得委屈,觉得看不到希望。我宋希濂,和你们一样累,一样怕,一样心里憋着火!但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把枪,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苟全性命!”
“为的是国家!为的是民族!”
“今日之撤退,是为明日之再战!今日之牺牲,是为换取他日之重生!如果我们这些当兵的都只顾着自己逃命,那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中正剑,寒光映着他坚毅的面容:“传我将令!”
所有军官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一、刘英参谋长,立即拟电,上报战区顾长官并南京卫戍司令部:我三十六师残部,已圆满完成后卫阻击任务,予敌重大杀伤。然敌寇追兵甚急,我部伤亡殆尽,弹药罄尽,已无力再行坚守。拟于今夜子时后,逐次脱离接触,向昆山方向转移。我宋希濂及三十六师全体将士,已尽军人职,无愧于国家,无愧于领袖!若不假年,唯愿以我残躯,再阻倭寇于南京城下一时半刻!”
“二、李铁军副师长,立即组织所有非必要辎重、文员、轻伤员,由你亲自率领,即刻先行出发,沿指定路线向昆山转移。尽可能收容沿途散兵,但绝不可与民争路!遇到鬼子股部队,能避则避,保存力量为要!”
“三、刘英,我与你一起,率师部直属队、特务营、工兵营残部,以及李忠旅,组成最后殿后梯队。” 宋希濂的目光落在李忠身上,“李忠,你的团,还有能站起来的弟兄吗?”
李忠胸脯一挺,嘶声道:“有!只要师座您一声令下,就算爬,我们也能爬到阵地上去!”
“好!” 宋希濂重重一拍李忠的肩膀(避开伤处),“我不要你们爬,我要你们走!走到咱们最后一道阻击阵地上去!在那里,咱们再给追兵的鬼子,好好上一课!告诉他们,我三十六师,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能崩掉他满嘴牙!”
“是!!” 仓库内外,凡是听到这道命令的官兵,无论军阶高低,无论伤势轻重,无不热血上涌,齐声低吼。连日溃败的阴霾,似乎被这股决死之气冲散了些许。
“还有,” 宋希濂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告诉每一个弟兄,转移途中,若有重伤无法行动者……尽量带上。若实在万不得已……给他们留下武器和……最后一颗手榴弹。我三十六师的兵,可以战死,可以自戕殉国,但绝不能活着落入鬼子手中受辱!明白吗?!”
“……明白!” 众人喉头哽咽,但回答得异常坚决。这是最残酷的命令,却也是这片土地上空前国难中,无数中国军人不得不做的最后选择。
命令下达,残破的师部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艰难地运转起来,尽管每一个齿轮都已布满裂痕。宋希濂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凄风冷雨中互相搀扶着集结、准备转移的士兵们,望着那些被担架抬着重伤员眼中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目光,望着更远处那片被战火蹂躏得支离破碎的焦土。
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啊,从北伐到如今,多少好儿郎血洒疆场。如今,他却要带着这最后的种子,走向更未知、或许更惨烈的绝地。
“师座,” 刘英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电文已拟好,是否立即发出?还迎…南京方面,会给我们新的命令吗?”
宋希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漆黑的夜空,缓缓道:“发吧。至于南京……”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与无边的沉重,“无论有无命令,南京,我们必须去。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十死无生,也得去。因为那里,是首都。”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个饶勇武与牺牲,在国运倾颓之际,有时显得那般渺。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必须为之。这是一个军人,一个中国军人,在民族存亡之际,无法推卸的宿命。
风雨如晦,长夜未央。三十六师残部,在这冰冷的雨夜中,开始了一场悲壮而无奈的转移。他们的目的地是昆山,是苏州,是即将成为又一座血肉磨盘的南京。而他们的师长宋希濂,将带领着这群疲惫不堪却意志未消的士兵,在接下来的征程中,继续书写属于他们的、染血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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