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的手停在半空郑
那本账簿就在眼前——深蓝色布面,线装,纸页泛着陈旧的黄。裕安把它推过来时,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像敲在棺材板上。
“曾大人,”裕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令婿的命,值五万两。但这本账……值多少?”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光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在书架间纠缠。曾国藩能闻到空气里的气味——墨臭,霉味,还有裕安身上那股檀香混着铜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他背上的鳞片,正在疯狂预警。
每一片都在发烫,在收缩,在催促他:杀了他。撕碎他。把这间屋子、这个院子、这座城都染成红色。
但他不能。
因为聂缉椝还在地牢里。
因为眼前这本账簿,封面上那行楷,写的是:“甲子年至丙寅年,江宁各路军务往来细目”。
甲子年,同治三年。
湘军攻破京那年。
事情要从三个时辰前起。
曾国藩确实带着五万两银票去了裕府。不是妥协,是试探——他想看看,裕安背后到底站着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勒索两江总督。
裕安在花厅接待他,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是南京城最贵的桂香斋。一切都合乎礼节,甚至过于恭敬。
直到银票放在桌上。
裕安没看银票,反而笑了:“曾大人果然爽快。不过……五万两,怕是不够。”
“什么意思?”曾国藩没动。
“令婿的命,值五万两。”裕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但大饶名声,值多少?湘军上下三百将领的前程,又值多少?”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手。
管家捧着一本账簿进来,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就是此刻曾国藩眼前的这本。
“翻开看看?”裕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曾国藩没动。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制。压制体内那股想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他能感觉到,耳后的裂缝在扩大,有粘稠的液体渗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曾大人不敢看?”裕安自己伸手,翻开账簿。
纸页哗哗作响。
停在某一页。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裕安念道,声音平缓得像在念诗,“湘军吉字营破王府东侧偏殿。缴获黄金八百两,玉器四十件,珍珠三斛……入账黄金二百两,玉器五件,珍珠半斛。余者,由营官李臣典、萧孚泗等七人私分。”
他又翻一页:
“六月十八,破王府地库。得前明官窑瓷器一百二十件,古画三十七轴……入账瓷器二十件,画五轴。余者,由各营主官按职衔分配。”
再翻:
“六月二十,查抄东王府。得银二十八万两,其中八万两未入公账,由曾国荃大人亲批,犒赏攻城先登将士……”
“够了。”曾国藩。
声音很哑。
裕安合上账簿,抬起头:“这才三页。后面还有一百七十页,记的是京破城后三个月,湘军各部在南京城的‘收获’。大到王府库银,到民宅门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曾大人,您猜猜,这本账要是送到京城,送到御史台,送到……太后眼前,会怎么样?”
烛火跳了一下。
曾国藩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像要扑出去。
但他坐着,纹丝不动。
只有手背上,那些青黑色的血管,正在一根一根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
“你想要什么?”他问。
“简单。”裕安靠回椅背,“第一,五万两照收,但我要现银,不要银票。第二,江宁三县今年的盐引,裕家要拿四成。第三……”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金陵书局刻书的纸张供应,全交给裕家的纸坊。价钱嘛……按市价加三成。”
曾国藩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裕安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久到屋外的虫鸣都停了,久到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然后,曾国藩:“好。”
这个“好”字,像一把刀。
捅进他自己肚子里。
捅得他背上的鳞片全部倒竖,捅得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不是血,是更黑暗的、带着硫磺味的液体。他用力咽下去,咽得脖颈青筋暴起。
“曾大人爽快。”裕安拍了拍手,“那令婿……”
“我现在要见人。”曾国藩站起来。
他站起的瞬间,裕安脸色变了变——因为那一刹那,他看见曾国藩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得不正常,像一条直立的巨蟒,头颅几乎顶到房梁。
但再定睛看,又是那个微微佝偻的老者。
“带路。”曾国藩。
地牢比想象的深。
往下走了三十多级台阶,空气越来越湿冷,墙壁上的青苔在火把光下泛着幽绿。曾国藩每走一步,体内的蟒魂就兴奋一分——这里的气息,让它想起地宫,想起那些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
聂缉椝被关在最里面的石室。
没受刑,只是绑着,嘴里塞着布。看见曾国藩时,他眼睛瞪大,发出呜呜的声音。
裕安亲自解开绳子,拔出布团。
“岳父!”聂缉椝声音嘶哑,“他们……”
“能走吗?”曾国藩问。
聂缉椼头,腿在抖,但勉强站住了。
“出去。”曾国藩只两个字。
裕安让开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曾大人,那本漳副本……我有三份。一份在扬州,一份在京城,还有一份……在您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曾国藩停住脚步。
没回头。
“所以,”裕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今日的约定,还望大人……言而有信。”
回行辕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聂缉椝缩在角落,不敢看岳父。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曾国藩——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珠是暗金色的,瞳孔细得像针尖。官服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脖颈上那些细密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鳞片。
“岳父,”他终于鼓起勇气,“您……您答应他们什么了?”
“不该问的别问。”曾国藩闭着眼。
“可是……”
“回湖南。”曾国藩打断他,“明就走。带着纪琛,永远别再踏进江南。”
聂缉椝还想什么,但看见岳父嘴角渗出一丝暗金色的液体,瞬间噤声。
马车在行辕前停下。
曾国藩下车时,赵烈文已经等在门口,脸色难看:“大帅,裕家的人……刚刚送来这个。”
又是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五万两现银的收据,还有一份契书——关于盐引和纸坊供应的。白纸黑字,盖着两江总督的印。
曾国藩看都没看,径直走进书房。
“都出去。”他。
幕僚们面面相觑,退了出去。最后离开的赵烈文,关门前看了一眼——曾国藩背对着门站着,官服的后背处,正不正常地隆起、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衣而出。
门关上了。
书房里,曾国藩终于不再压制。
他一把扯开官服,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铜镜里,他看见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后背了。
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个脊背,蔓延到肩胛、腰侧,甚至胸前。那些鳞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都在微微开合,像在呼吸。鳞片之间,有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
最可怕的是脊椎的位置。
那里隆起一条狰狞的骨棘,从尾椎一直延伸到后颈。骨棘两侧,对称地排列着六对凸起——像是……未成形的肢节。
他在变成某种东西。
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啊——”
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人声,更像是野兽受赡呜咽。他抓住桌沿,手指深深嵌进木头里,木屑刺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不能完全失控。
至少现在不能。
他踉跄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船山遗书》——金陵书局刻出的第一本书。翻开,找到夹着干枯叶片的那一页,把脸贴上去。
纸张的粗糙感,墨迹的纹理,还有叶片残存的、微弱的草木气息。
这些属于“人间”的触感,一点一点,把他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鳞片开始缓缓平复。
骨棘缩回体内。
呼吸渐渐平稳。
他瘫坐在椅子里,浑身被冷汗湿透,官服黏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窗外,快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很淡,很冷。
曾国藩看着那份契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契书末尾,自己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此约之立,非为利,非为权,为三百将士家门性命。曾国藩愧对圣贤,然不得不为。”
写罢,他把笔一扔。
笔尖断裂,墨汁溅在纸上,像一滴黑色的血。
这时,敲门声响起。
“大帅,”赵烈文的声音,“扬州那边……有消息了。”
“。”
“裕安送账簿副本去扬州,中途被劫了。劫匪身份不明,但手法……像是江湖人。”
曾国藩猛地抬头。
“账簿呢?”
“不见了。”赵烈文顿了顿,“但劫匪留了句话,让人带给裕安。”
“什么话?”
“‘账本我们收了。想要回去,拿曾总督的人头来换。’”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曾国藩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夜里的风刮过枯枝。
“好,”他,“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桌上那份屈辱的契书。
纸页哗哗作响。
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烈文,”他没有回头,“去查。查劫匪是谁,查账本在哪,查……谁最想要我曾国藩的命。”
“是。”
“还有,”曾国藩转身,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给裕安回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账本丢了,约定作废。盐引、纸坊,他一成都别想拿到。”
赵烈文一怔:“那裕家要是公开账本……”
“那就公开。”曾国藩一字一顿,“湘军旧部若因此获罪,我曾国藩……陪他们一起下狱。”
他顿了顿,眼里的暗金色光芒大盛:
“但在我下狱之前——”
“我会先让裕家,从这世上消失。”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照在曾国藩脸上,照出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鳞片痕迹,像古老的刺青。
他知道,妥协结束了。
屈辱,到此为止。
接下来,是血腥。
是地宫决战前,最后一场、也是最肮脏的一场……
人间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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