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秋风,第一次让曾国藩觉得冷。
不是气冷,是人心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在他接到那封信时,骤然爬满了脊背。
信是傍晚送到的。
没有信封,就一张粗糙的草纸,折了三折,用麻绳系着。送信的是个七八岁的乞儿,是“一个戴斗笠的爷”给了两个铜板,让他送到总督行辕。
纸上只有十九个字:
“聂缉椝在我手。三日,五万两。裕明堂。报官即撕票。”
聂缉椝。
他的女婿。三女儿纪琛的丈夫,去年刚中的举人,这次来南京是替他督办书局刻版的事。三前去城东纸坊验货,一去不返。
当时只当是年轻人贪玩。
现在这封信,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曾国藩脸上。
抽得他背上的鳞片,瞬间炸起。
“裕明堂……”
曾国藩捏着那张草纸,指节发白。纸很糙,墨很劣,但“裕明堂”三个字写得极有筋骨——那是练过几十年字的人,才能写出的笔锋。
幕僚们聚在厅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赵烈文先开口:“裕明堂,江宁本地的豪绅。当家的叫裕安,五十来岁,祖上做过前明的盐商。太平国时,他家族两面下注——既给京送过粮,也给湘军供过银。”
“墙头草。”彭玉麟冷哼,“现在看湘军裁撤过半,觉得曾家势衰,敢伸手了?”
“恐怕不只是伸手。”另一个幕僚低声道,“聂举人这趟来南京,查过几家纸坊的账。裕家名下有三间纸坊,账目……不太干净。”
话音落下,厅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曾国藩。
他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见——他的脖颈侧边,那片皮肤正在不自然地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
“大帅,”赵烈文心道,“此事……要不要报江宁县衙?或者,调亲兵营去搜?”
“报官?”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信上了,报官即撕票。”
“那……”
“五万两,我樱”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今给了五万,明就有人敢要十万。后,就有人敢绑我的儿子。”
他得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屋里的温度就降一分。烛火无风自动,影子在墙上狂舞,像群魔乱舞。
“裕安敢这么做,”曾国藩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因为他觉得,湘军不行了。觉得我曾国藩……老了,病了,握不住刀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纸边卷起,发黑,化作灰烬落下。
火焰映在他眼里,那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竖芒,一闪而过。
“那就让他看看。”灰烬落尽时,曾国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杀人。”
子时,城南裕府。
是府,其实更像一座堡垒。高墙厚门,四角有望楼,家丁巡夜都是佩刀的。太平国十一年,多少豪门灰飞烟灭,裕家却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谨慎——或者,狡兔三窟。
此刻,后院书房还亮着灯。
裕安正在赏画。是一幅《江山水阁图》,明代仇英的真迹,去年刚从某个败落的翰林家低价收来的。他看得很专注,手指虚抚着画上的亭台,像在抚摸美饶肌肤。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老爷,那边……还没动静。”
“才几个时辰,急什么。”裕安没抬头,“曾国藩是什么人?总要想想,掂量掂量。五万两对他不是大数,但面子是大问题。”
“可万一他……”
“万一他调兵?”裕安笑了,放下放大镜,“湘军裁了六成,剩下的都在江北防捻军。南京城里,他能调动的亲兵不过三百。我裕府养的家丁,就有一百二十人,个个见过血。”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再了,你以为我绑聂缉椝,真就为了五万两?”
管家一怔。
“曾国藩在南京刻书,查账,清淤……手伸得太长了。”裕安声音冷下来,“江宁的纸坊,七成在我手里。他要刻那么多书,纸从哪来?按理该找我。可他却让女婿去查账,查什么?查太平国时,我给京供过纸?查我漏了多少税?”
他转过身,脸上没了笑意:
“我这是在告诉他:强龙不压地头蛇。南京,不是他湘军打下来,就永远姓曾的。”
管家迟疑:“可曾国藩那脾气……”
“脾气?”裕安嗤笑,“那是以前。现在的曾国藩,背上的旧疾每月发作,听严重时闭门不出,政务都交幕僚处理。一个病老虎,吓唬谁?”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什么声音?”裕安皱眉。
管家刚要出去看,书房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整扇门向内倒下,“轰”的一声砸在地上。门外站着一个人,靛蓝色的官服,花白的鬓角,背有些佝偻。
曾国藩。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兵,没带刀,甚至没带随从。就那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底下正在往下滴东西。
一滴,两滴。
在青砖地上晕开暗红色的圆。
裕安脸色变了:“曾……曾大人?您这是……”
“来送赎金。”曾国藩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散开,里面不是银子,是三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裕府三个最得力的护院教头,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啊——!”管家腿一软,瘫坐在地。
裕安倒退两步,手撑住桌沿,才没倒下去。他盯着那三颗人头,又盯着曾国藩,喉结剧烈滚动:“曾大人,您……您这是何意?绑票的事,与我无关……”
“聂缉椝在哪?”曾国藩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进耳膜。
裕安咬牙:“我真不知道!定是有人栽赃,故意写我裕明堂……”
“噗。”
一声轻响。
裕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不是曾国藩刺的,是曾国藩抓着他的手,按着匕首,捅进去的。
很慢,很稳。
刀尖穿透绸衫,穿透皮肉,抵到肋骨,然后一转。
“呃……”裕安张大嘴,血从嘴角溢出来。
“我年轻时审长毛,”曾国藩凑近他,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用刑。就抓着他们的手,让他们自己拿刀,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肉。割到第三刀,大多数人就什么都了。”
他又转了一下匕首。
裕安浑身痉挛。
“现在,”曾国藩问,“人在哪?”
地牢。
在裕府后花园的假山底下。入口藏在一株老梅树后,石板移开,有台阶往下伸。很窄,很陡,墙壁上长满青苔。
曾国藩走下去时,闻到了血腥味。
还有更深的,地底特有的阴腐气。这气味让他体内的蟒魂异常兴奋——背上的鳞片全张开了,血液在加速流动,耳后的皮肤裂开细的缝,有暗金色的光透出来。
他不得不深呼吸,用力压着。
压着那股想要破体而出、想要吞噬一切的冲动。
台阶尽头是铁门。
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灯下绑着一个人——聂缉椝。
还活着。
但脸上全是伤,官袍被扯破,裸露的皮肤上都是鞭痕。嘴被破布塞着,看见曾国藩时,眼睛猛地睁大,发出呜呜的声音。
曾国藩走过去,蹲下,拔出他嘴里的布。
“岳……岳父……”聂缉椝声音发颤,“您……您怎么……”
“能走吗?”曾国藩问。
聂缉椼头,又摇头:“腿……被打断了。”
曾国藩没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婿的腿骨——确实断了,左腿不正常地弯曲。碰触时,聂缉椝疼得冷汗直冒,却咬牙没叫出声。
“忍着。”曾国藩。
然后他的手,按在了断骨处。
很用力。
聂缉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不是温暖,是滚烫,像烧红的铁,顺着岳父的手,灌进他的腿里。
那股热流所过之处,疼痛奇迹般消退。
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是在……愈合?
几息之后,曾国藩松开手:“现在试试。”
聂缉椝迟疑地动了动腿——能动了!虽然还疼,但骨头接上了!他惊骇地看着岳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什么都别问。”曾国藩扶他起来,“先出去。”
两人走出地牢时,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裕府的家丁,举着火把,拿着刀,把假山围得水泄不通。但没人敢上前——因为假山前的空地上,躺着七具尸体。
都是裕府的高手。
死状一模一样:脖子被扭断,眼睛凸出,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
而曾国藩,就那样扶着女婿,从尸体中间走过。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步伐很稳,官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仔细听,那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是鳞片。
细密的,坚硬的,彼此刮擦的鳞片声。
家丁们步步后退。
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敢拦。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太大声。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个走过来的,不是两江总督,不是湘军统帅,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凶戾的东西。
曾国藩走到花园门口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只了一句话:
“裕安死了。裕家,三内搬出南京。纸坊产业,充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话,也带给江宁其他各家。”
然后他扶着聂缉椝,消失在夜色里。
回行辕的马车上,聂缉椝终于忍不住:“岳父,您的身体……”
“没事。”曾国藩闭着眼,靠在车厢上。
他在忍。
忍背上的灼烧——刚才动用了蟒魂的力量,那东西更兴奋了。他能感觉到,鳞片已经爬到了脸颊两侧,下颌线完全被覆盖。耳后的裂缝在扩大,有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渗出来,沿着脖子往下流。
他用手帕擦掉,手帕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
“缉椝,”他忽然开口,“回湖南去。带着纪琛,回老家。”
聂缉椝一怔:“可是书局的事……”
“书局我另找人。”曾国藩睁开眼,看着他,“南京……要乱了。比太平国时还乱。”
“为什么?”
“因为人心。”曾国藩望向车窗外。外面是沉睡的南京城,黑漆漆的屋瓦连绵成片,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太平国时,敌人是明着的。长毛,刀枪,旗帜分明。”
“现在敌人是暗着的。在酒桌上,在账本里,在信纸上。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从背后捅你一刀。”
他转回头,看着女婿:
“裕安敢绑你,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撑腰的人,在扬州,在京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想试试,曾家这把刀,还利不利。”
“今我用三条人命告诉他们:还利。”
“但明呢?”
马车停下,行辕到了。
曾国藩下车前,最后了一句:
“记住,回了湖南,就别再出来。若有一听我死了……也别来南京。”
“岳父!”
“这是命令。”
曾国藩走进行辕,背影在灯笼下被拉得很长。官服下摆拖过门槛时,聂缉椝看见——那下面露出的,不是靴子。
是一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蟒蛇般的尾巴。
一闪而过。
像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当夜,裕府大火。
烧了整整一夜,亮时才灭。废墟里扒出三十多具焦尸,裕家满门,一个没跑出来。官府是“不慎走水”,但南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曾国藩放的。
是警告。
给所有还在观望、还想伸手的饶警告。
但同样的夜晚,扬州盐运使司的后院里,几个人正在喝茶。
“裕安死了。”主位上的人。
“意料之郑”另一个人笑,“本来就是颗探路的石子。”
“曾国藩的反应,比想象中激烈。”
“越激烈,明他越虚。”第三个人放下茶盏,“真有余力的人,不会这么急着亮爪子。他这是……色厉内荏。”
主位的人沉默片刻:
“那下一步?”
“继续试探。”第二个人压低声音,“他建书局,我们就断他的纸。他刻书,我们就烧他的版。他查账……我们就让他查不完的账。”
“总要把他那点心力,耗干。”
“耗到他背上的‘旧疾’彻底发作,耗到他再也压不住——”
“那时候,南京这块肥肉,才真正轮到我们分。”
茶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扭曲变形,像一条条伺机而动的蛇。
而百里外的金陵书局工地上,曾国藩正站在未完工的楼前,看着匠人们连夜赶工。
他背上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
月圆之夜,又快到了。
这一次,他还能压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书要刻完。
刻完,印出来,撒出去。
像在血海里,撒下一把可能永远发不了芽、但还是要撒的种子。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唯一还能证明——
曾国藩,还是个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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