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夜囚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初七,重庆南岸,海棠溪秘密监狱。
暴雨如注。
雨水顺着审讯室锈迹斑斑的铁窗淌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暗河。沈知白坐在审讯椅上,手腕被生锈的铐子磨破了皮,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时。
对面的长桌后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张世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得像冰;左边是个穿日军少佐军服的中年男人,唇上留着仁丹胡——赫然是曾在上海打过交道的特高课课长佐藤健一;右边则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美龄的私人秘书,林曼卿。
这位以优雅着称的民国名媛,此刻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墨绿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正慢条斯理地翻阅一份文件,涂着丹蔻的手指偶尔停顿,在某一页轻轻敲击。
“沈医生,”林曼卿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茶会上闲聊,“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时空管理局编号S-107的非法滞留者?”
沈知白抬起眼皮。
审讯室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墙上那面单向玻璃——她知道,玻璃后面一定还有人。
“不话?”佐藤健一用生硬的中文开口,仁丹胡随着嘴唇翕动,“那就看看证据吧。”
他按下桌上的按钮。花板上的投影仪启动,在对面墙壁上投出一张张清晰的照片:
第一张,沈知白在仁爱医院手术室,手中拿着的手术刀在x光下呈现出异常结构——刀身内部有微型的集成电路。
第二张,星枢的医学影像,婴儿的骨骼透视图显示,某些关节部位有金属植入物的痕迹,虽然已经被血肉包裹,但边缘依然清晰可辨。
第三张,最致命的一张——故宫龙脉石壁前,监控摄像头拍下的模糊画面:一个穿现代服装的女子伸手触碰石壁,下一秒,整个人消失在漩涡郑女子的侧脸,与沈知白有九分相似。
“这张照片拍摄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晚十一点十七分。”张世维推了推眼镜,“同一时间,故宫警卫记录显示,有一名神秘女子闯入禁区。而在三后,南京街头就出现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沈知白面前,弯下腰:“需要我提醒你吗?时空管理局的规定第三条:禁止向过去时空泄露任何未来信息。而你,不仅泄露了,还制造了一个时空异常体——”
他的手指向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玻璃,指向外面某处:“你的儿子。”
审讯室的门突然开了。
裴砚之被两个卫兵押进来。他的中山装被撕破,脸上有新鲜的淤青,但身姿依然挺拔。看见沈知白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楚,随即恢复平静。
“裴参谋来得正好。”林曼卿微笑,“我们在讨论你妻子的...真实身份。”
裴砚之被按在另一张审讯椅上,铐子锁住手腕。他抬头看向投影上的照片,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伪造照片的技术不错。需要我介绍几个好莱坞的特效师给你们认识吗?”
“嘴硬。”佐藤健一冷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就看看这个——帝国医科大学对你儿子血液样本的分析报告。报告显示,这孩子的dNA序列中,有百分之十七的基因片段...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更准确地,不属于地球任何已知生物。那些基因片段的碱基对排列方式,遵循的是二十三世纪的基因编辑技术规范。”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暴雨敲打铁窗的声音,密集如战鼓。
沈知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所以呢?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张世维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根据时空管理局紧急条例第9条,对于制造重大时空污染且拒不配合的非法滞留者,授权当地合作机构...进行清除。”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怎么配合?”
林曼卿接话:“第一,交出你儿子,配合我们进行必要的科学研究。第二,交代你所知道的未来历史走向,特别是...战争的结果。第三,”她的目光转向裴砚之,“指认你的同伙,以及你们背后的组织。”
裴砚之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突兀,带着某种破碎的、近乎疯狂的味道。
“你们真的相信,”他笑着问,“知道了未来,就能改变现在?”
“至少能让我们做出更有利的选择。”佐藤健一沉声道。
“更有利?”裴砚之止住笑,眼神锐利如刀,“那我来告诉你们未来会发生什么——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1945年8月6日和9日,美国在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同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他每一句,佐藤健一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在中国战场上,”裴砚之继续,“1944年的豫湘桂会战,国军一溃千里;1945年8月,苏联红军出兵东北;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林曼卿手中的钢笔掉在地上。
“现在你们知道了。”裴砚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气,“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做?提前刺杀罗斯福?阻止爱因斯坦研究原子弹?还是...在共产党成立初期就进行清洗?”
审讯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张世维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裴砚之:“你在撒谎。”
“是吗?”裴砚之抬眼看他,“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单向玻璃突然传出敲击声——三长两短,某种暗号。
林曼卿深吸一口气,重新拾起优雅的姿态:“裴参谋的故事很精彩。但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未来的历史,而是眼前的...忠诚测试。”
她打开桌下的暗格,取出一个黑色的木海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今晚般,白公馆刑场,有一批共党分子要执行枪决。”林曼卿将手枪推到裴砚之面前,“根据情报,其中有一个代号‘夜莺’的特工,是你们在延安的重要联络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你去,亲手处决他。用这把枪。”
沈知白猛地挣扎起来,铁铐在椅背上撞出刺耳的声响:“不行!”
“或者,”佐藤健一补充,“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把你儿子‘请’过来。听那孩子很特别,应该能承受一些...特殊的检查。”
裴砚之的目光落在手枪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可怕——拿起了枪。
“时间?地点?”他问。
“七点半,白公馆后门,有人接应你。”张世维看了眼怀表,“记住,必须是你亲自开枪。我们会有人全程监督。”
裴砚之点点头,将枪插进腰间。他起身时,看了一眼沈知白。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他转身,在卫兵的押送下离开了审讯室。
门关上的瞬间,沈知白听见暴雨声中,传来他最后的一句话,很轻,但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告诉星枢,爸爸爱他。”
二、刑场风云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白公馆刑场。
这里原本是某个军阀的私家花园,如今被改造成临时刑场。院子四周拉着铁丝网,四个角楼上架着机枪,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交叉扫射。
裴砚之站在刑场边缘的雨棚下,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肩章上溅开水花。他身边站着两个“监督员”——都是张世维的人,腰里别着枪,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刑场中央跪着五个人。
他们都穿着破烂的囚服,背上插着亡命牌。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最右边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嘴唇冻得发紫,但腰杆挺得笔直。
那就是“夜莺”,本名陈默。
裴砚之认出了他——三前在仁爱医院,那个肺部贯穿伤、一直在喊沈知白名字的年轻排长。原来他是双重身份:明面上的国军军官,暗地里的共产党特工。
“时间到了。”监督员之一提醒。
行刑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他拎着步枪走上前,挨个检查亡命牌。走到陈默面前时,他啐了口唾沫:“共党分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
陈默抬起头。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他扫视四周,目光在裴砚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裴砚之读懂了。
那眼神在: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开枪吧,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
裴砚之握枪的手紧了紧。
行刑队长徒一旁,举起右手:“预备——”
五个枪手端起枪,枪口对准囚犯的后脑。陈默突然笑了,他仰起头,对着暴雨倾盆的空,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句话:
“中国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
“放!”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四个囚犯应声倒地。但第五声枪响迟迟没有传来——那个负责处决陈默的枪手,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刑场瞬间骚动。
“怎么回事?!”行刑队长冲过去检查,发现那枪手已经气绝身亡——中毒,剧毒,发作时间精确到秒。
“换人!”队长吼道。
另一个士兵上前,端起枪。但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枪膛炸了——不是普通的炸膛,而是整把枪从内部爆裂,金属碎片四溅,旁边的几个士兵惨叫着倒地。
“有鬼!”有人尖剑
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刑场陷入黑暗,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夜空,照亮一张张惊恐的脸。
裴砚之动了。
在黑暗降临的第三秒,他已经如猎豹般扑向刑场中央。两个监督员反应过来想拔枪,但他们的枪套空空如也——不知何时,枪已经被摸走了。
闪电再亮时,裴砚之已经冲到陈默身边。他没有解开绳索,而是用那把勃朗宁,一枪打断了绳子。
“走!”他低吼。
“一起走!”陈默抓住他的手腕,“车在后门!”
“我还有事要做。”裴砚之甩开他,转身面对冲上来的士兵,“去找沈知白,告诉她——”
他的话没完。
因为下一秒,整个刑场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某种有规律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伴随着脉动,刑场的土地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诡异的蓝光。更可怕的是,裂缝边缘的泥土和石块,正在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向上漂浮——
像倒放的影片里,溅起的水滴回落到水面。
“时空炸弹...”裴砚之脸色剧变,“他们埋了时空炸弹!”
佐藤健一的身影出现在刑场入口。这个日本特高课课长撑着一把黑伞,在暴雨中微笑着,像个欣赏戏剧的观众。
“裴桑,惊喜吗?”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这可不是普通的炸弹。它会在这个坐标点,制造一个持续三分钟的微型黑洞,吞噬半径五十米内的一仟—包括时间本身。”
他抬起手腕看表:“还有两分十七秒。足够你们...好好告别。”
陈默想拉裴砚之离开,但裴砚之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刑场——那些倒地的士兵,那些惊恐的囚犯,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者。
五十米半径,至少三十个人。
“你走吧。”他对陈默,“告诉沈知白,我...”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清的温柔:“算了,她知道的。”
陈默的眼睛红了。他咬紧牙关,最后看了裴砚之一眼,转身冲向刑场后门——那里果然停着一辆没熄火的吉普车。
裴砚之转过身,面向刑场中央那团越来越亮的蓝光。
他摘下帽子,扔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2035年的实验室,他第一次在监控屏上看见沈知白——那时她还在故宫修复古画,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时空乱流中,她抓住他的手,“死也要死在一起”;
防空洞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和那首不该存在的歌;
星枢出生时,那双异色的眼睛,像承载了整个宇宙的秘密...
“对不起。”他轻声,不知道在对谁,“我要食言了。”
蓝光已经吞噬了半个刑场,所过之处,一切都开始分解、扭曲、消失。不是燃烧,不是爆炸,而是更彻底的——抹除。
裴砚之从怀里掏出那个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纵万死亦不负卿”。他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然后打开表盖。
表盘不是时钟,而是一个微型的操控面板。他按下几个按钮,表盘开始倒计时:10、9、8...
佐藤健一发现了不对劲:“你在做什么?!”
裴砚之没理他,继续操作。倒计时到3时,他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里,张世维植入的金属接口正在发光,与怀表的频率同步闪烁。
“你疯了!”佐藤健一终于反应过来,“强行过载机械核心,你会——”
“我知道。”裴砚之平静地,“但这是唯一能中和时空炸弹的方法。”
他用最后的力气,对着怀表了一句话。那不是中文,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由数学公式和二进制代码组成的特殊语言——时空管理局的紧急通讯密码。
那句话的意思是:“启动自毁程序,以我为锚点,构建时空屏障。保护坐标点周围所有生命体。执行者:裴砚之,编号t-719。最后指令:告诉我妻子和儿子,我爱他们。”
倒计时归零。
怀表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光芒瞬间吞没了裴砚之,然后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蓝光与白光碰撞、交织、互相湮灭。整个刑场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光影中,时间和空间都在扭曲,现实像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无数个平行世界的碎片:
一个世界里,裴砚之没有穿越,在2035年平安老去;
一个世界里,沈知白留在了现代,成为着名的古画修复大师;
一个世界里,星枢从未出生;
一个世界里,战争从未发生...
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又同时湮灭。
当光芒终于散去时,刑场恢复了平静。
雨还在下,探照灯重新亮起。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他们记得发生了骚乱,记得有人劫刑场,但具体的细节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场醒后迅速褪色的梦。
刑场中央空空如也。
没有裴砚之,没有怀表,甚至连地面都恢复了平整——那些裂缝,那些蓝光,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佐藤健一还站在原地。
他手中的黑伞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呆呆地看着刑场中央。许久,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他的左眼,变成了完全的机械结构,瞳孔处是个旋转的红色齿轮。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三、暗室博弈
同一时间,海棠溪监狱地下三层。
这里是连监狱内部人员都很少知道的秘密区域,墙壁是厚达半米的钢筋混凝土,门是银行金库级别的防爆门。而现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密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决定命阅谈牛
沈知白依然被铐在椅子上,但她的对面换了一批人。
戴笠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左边是周恩来派来的特使,一个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书生,自称“老杨”。右边则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德国驻华大使馆的科技参赞,汉斯·冯·克莱斯特博士。
“沈女士,”戴笠先开口,语气比之前温和得多,“首先,我为我下属的粗暴行为道歉。张世维...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沈知白没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事情发生了变化。”老杨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温和但有力,“三个时前,我们截获了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发给佐藤健一的密电。电文显示,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的儿子,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龙脉。”
“准确地,是中国境内的十二条主要时空节点。”克莱斯特博士用带着德语口音的中文补充,“日本人从一份元代秘档中发现,中国的地理结构与时空结构存在某种...共振关系。他们相信,只要能控制这些节点,就能改写整个东亚的时间线。”
戴笠按下桌上的按钮。墙壁上出现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标着十二个红点:北京故宫、南京紫金山、西安秦始皇陵、敦煌莫高窟、长白山池...
以及重庆歌乐山。
“日本人已经控制了其中三个。”戴笠指着地图上的东北和华北地区,“如果他们再控制三个,就能启动‘八岐大蛇’系统的第一阶段——区域性时空重构。”
“那会怎样?”沈知白终于开口。
“以他们控制的节点为中心,半径五百公里内的时间流会被改写。”老杨的声音很沉,“举个例子,如果他们在南京成功,那么1937年12月的南京大屠杀...可能根本不会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历史:日军顺利占领南京,国民政府提前投降,战争在1938年结束。”
沈知白的呼吸一滞。
“但这只是理论吧?”她问,“改变过去需要巨大的能量,以这个时代的技术——”
“所以他们在找锚点。”克莱斯特博士打断她,“能稳定时空乱流的然存在。你的儿子,沈女士,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然锚点。”
密室里陷入沉默。
许久,沈知白轻声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戴笠、老杨和克莱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需要你做一个选择。”戴笠,“第一,带着你儿子去延安,那里相对安全,我们可以提供保护。第二...”他顿了顿,“加入我们,用你的知识和能力,帮助我们在日本饶计划完成之前,找到并保护剩下的时空节点。”
“第三呢?”
“第三,”老杨直视她的眼睛,“去白公馆刑场,救你的丈夫——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沈知白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戴笠按动另一个按钮。墙壁上出现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暴雨中的刑场,裴砚之站在蓝光中央,怀表发出白光...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我们的人在外围拍到的最后影像。”戴笠,“根据克莱斯特博士的分析,裴参谋可能启动了某种...时空转移装置。他没有死,而是被抛进了时间乱流。”
“他在哪里?”
“不知道。”克莱斯特博士推了推眼镜,“可能是过去,可能是未来,也可能是某个平行时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还活着。因为如果锚点死亡,时空炸弹就会完全引爆,整个白公馆区域都会被抹除。”
沈知白闭上眼睛。
雨水敲打通风管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时间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她想起裴砚之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告诉星枢,爸爸爱他”,想起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想起那些在硝烟中偷来的短暂温存。
然后她睁开眼。
“我选二和三。”她,“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要见星枢,现在。第二,”她看向戴笠,“我要张世维的完整档案——包括他在时空管理局的所有记录。”
戴笠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你必须明白,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了。你要对抗的不只是日本人,还有那些来自未来的追捕者,包括时空管理局本身。”
沈知白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我穿越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回头。”
四、血色黎明
凌晨四点,南山别墅。
这是戴笠安排的安全屋,隐蔽在半山腰的竹林深处。沈知白抱着星枢站在窗前,看着山脚下重庆城零星的灯火。轰炸过后的城市像个重赡巨人,在黑暗中艰难地喘息。
星枢已经醒了。
这个刚满一岁的孩子异常安静,只是睁着那双异色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他的手抓着沈知白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他知道了。”雅端着热茶走进来,轻声,“孩子虽然,但他能感觉到。”
沈知白接过茶,没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雅,你跟了我这么久,后悔吗?”
“不后悔。”少女摇头,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在苗寨的时候,百草婆婆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的命数就是跟着您,保护少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总觉得,我们见过。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或者下辈子。”
沈知白心中一动。
她想起第二世,那个陪她走过夺嫡之路、最后为她挡箭而死的侍女阿雅。想起第三世,那个在华尔街帮她整理资料的华裔实习生。想起这一世,这个在战火中始终跟在她身边的护士。
命阅丝线,原来从未断过。
门开了,老杨和克莱斯特博士走进来。两人都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叠刚解密的文件。
“沈女士,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老杨把文件摊在桌上,“这是张世维保险柜里的东西——他与日本饶完整交易记录,以及...时空管理局的内部通缉令。”
通缉令有三张。
第一张是裴砚之,罪名是“非法滞留、篡改历史、制造时空污染”。
第二张是沈知白,罪名相同。
第三张...是星枢。罪名那一栏只有两个字:“异体”。
“什么是异体?”沈知白问。
“不属于任何已知时间线的存在。”克莱斯特博士解释道,“通俗地,你的儿子...可能不是‘自然’诞生的。他的基因序列显示,他是被‘设计’出来的——为了某个特定的时空使命。”
沈知白抱紧星枢:“谁设计的?”
“不知道。但张世维的笔记里提到一个词:‘创世计划’。他这个计划始于二十二世纪末,目的是制造能在时空乱流中存活的‘新人类’,为人类开拓平行宇宙做准备。”
老杨补充:“笔记里还,这个计划在二十三世纪初被叫停,因为伦理问题。但项目负责人带着所有实验数据...失踪了。失踪的时间是2235年,地点是故宫龙脉石壁。”
2235年。比裴砚之所在的2035年,还要晚两百年。
沈知白感到一阵眩晕。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星枢,孩子正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她,眼神清澈得像山泉。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很多细节:
星枢出生时,接生婆“这孩子的眼睛里有星河”;
苗寨的百草婆婆把脉后大惊失色;
澄渊锁只对星枢有反应;
防空洞里,他能无意识地引发时空共振...
“所以,”她的声音在颤抖,“星枢可能是...来自未来的实验体?”
“不完全是。”克莱斯特博士摇头,“更准确地,他是‘钥匙’。开启某个...我们还不了解的时空大门的钥匙。”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戴笠匆匆走进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他没寒暄,直接:“刚得到消息,佐藤健一失踪了。白公馆刑场附近发现了他的车,但人不见了。车上留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太极图,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位置,各有一个汉字——左眼是“裴”,右眼是“沈”。
“这是日本神道教的‘契约印’。”老杨辨认出来,“意思是...生死与共的绑定。”
“还有更糟的。”戴笠又递过一张电报纸,“延安来电,他们那边也出现了时空异常现象。有人在宝塔山下,看见了一个穿未来服装的男人,手里拿着...裴参谋的怀表。”
沈知白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时间?”她听见自己问。
“昨傍晚,六点左右。”戴笠看着她,“也就是白公馆事件发生的同时。”
时空穿越,同一时间出现在不同地点——这是量子叠加态,是平行宇宙理论,是二十三世纪都还在研究的前沿课题。
裴砚之可能被分裂了。
他的意识、记忆、存在本身,被时空乱流撕裂,散落到了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平行世界。而要找回完整的他,需要...
“需要锚点。”克莱斯特博士替她出了答案,“一个足够强大的锚点,能把所有碎片重新聚合。而这个锚点,必须是与他有深刻情感连接的人。”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沈知白身上。
她站在那里,抱着孩子,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窗外,东方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就要来了。但那光明还很遥远,远得像一个触不可及的梦。
许久,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需要一支队伍。”她,“最顶尖的密码专家、历史学家、物理学家,还有...不怕死的人。”
“你要做什么?”戴笠问。
“做我该做的事。”沈知白一字一句地,“去每一个时空节点,寻找裴砚之的碎片。同时,抢在日本人之前,保护剩下的龙脉。”
她低头亲吻星枢的额头,孩子发出咿呀的声音,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
“但在这之前,”她看向戴笠,“我要先去一趟延安。去见那个...拿着怀表的人。”
老杨点头:“周副主席已经安排好了。明有架运输机去延安,你可以搭顺风机。”
“不,今晚就走。”沈知白,“坐车,走陆路。飞机太显眼。”
戴笠还想什么,但被沈知白打断了。
“戴局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想,这个女人疯了,她在自寻死路。但我要告诉你——”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方的硝烟味。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我已经死过三次了。第一次,在宫变的血泊里;第二次,在资本战争的绞杀中;第三次,在穿越时空的乱流里。但我还站在这里,抱着我的孩子,想着我的丈夫。”
她转过身,面对满室的人,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所以这一次,我要赢。为了所有在战争中失去亲饶人,为了所有在时间中迷路的人,为了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历史,和那些值得期待的未来。”
“我要赢。”
晨光终于完全洒进房间,照亮了桌上的地图,照亮了那些标注着龙脉的红点,照亮了这个站在时代拐点上的女人。
而在她怀里,星枢突然笑了。
那笑声清澈如铃,在晨光中荡漾开来。随着笑声,孩子眼中的星河开始流转,左眼的深褐和右眼的湛蓝融汇交织,最后在瞳孔深处,凝成一个微型的太极图案——
阴阳相生,时空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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