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躺在龙床之上,明黄的绸幔柔顺地垂着,仿佛已经被苦涩的药香熏入了味,哪怕如今没有那一碗碗又腥又苦的汤药呈上来,那股味道却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
他有些心烦,这些药喝来喝去缓解的也有限,太医院的那帮没有用的废物,没有一点药到病除的本事。一日日尽是这些苦药,将饶胃口都拜倒了去,人又哪里好得起来?
皇帝疑神疑鬼地想着,难道太医院里被插了谁的钉子,动了什么手脚,所以才叫他病好得缓慢?
他如今还没有到四十岁,正该是一个男人正鼎盛的时候,若不是药里被人算计了,又如何会这样缠绵病榻不起?
算计他的人是谁?
是那帮明里顺从自己和皇阿玛,暗中却依旧在心底对弘皙这个嫡子嫡孙心悦诚服的宗室?
还是自从监国之后一日比一日对朝政更熟悉,行事渐渐有了章法的永琏?
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永琏是他的嫡长子,他与先帝一样,从这个孩子出生伊始就对永琏寄予重望,希望这个孩子能人品贵重、人才出众。这样,待他百年之后,将大清的基业交到永琏手中,他才能够放心。
可那得是在他百年之后,在他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
而不是像如今,他还没老呢,他的儿子却已经渐渐长成,明亮如一轮新升的骄阳,不会被任何乌云所蒙蔽。
是了,永琏怎么会不是骄阳呢。皇后独子,他自己这个皇帝也从将永琏捧在手心,待永琏与旁的儿子都不相同。对永琏的学业处处上心,亲自考察,就像——
就像是皇阿玛对三阿哥一样。
永琏年岁越大,皇帝自己就愈发厌烦永琏,厌烦他万事都能泰然处之的底气和得独厚之下的良善。
永琏敬爱兄姊,善待弟妹,从不阴谋算计哪个兄弟,皇帝偶尔也会为自己这个儿子的明诚纯善而高兴,但更多的时候,依旧是深深的厌烦,甚至是嫉妒。
厌烦永琏的底气,永琏的自若,永琏的真诚。
皇帝打心底不愿意承认的是,永琏太好了,太明亮了,明亮得像一面镜子,如照妖镜一般,让他无法躲避地被照出最不想为人所知的阴暗之处。
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作为皇后养子被皇帝偏爱的三阿哥。
永琏和三阿哥一样,轻易地拥有了他汲汲所求才能得到的一切,也是一样的善待弟妹、信任手足。
皇帝这几年多病,就越发容易胡思乱想起旧事,也越发不喜欢看到永琏清澈的眼睛。
他打心底不想承认的是,他不想看到永琏眼睛里的自己,更害怕回忆起想永远埋藏在心底深处不想面对的事儿。
三阿哥是曾经怎样待他好,待端淑好。
而他曾经是怎样利用三阿哥的信任和纯善,教唆他替八叔求情,最终让三阿哥与皇位失之交臂的同时,也被皇阿玛驱逐出宗室,抑郁早逝。
不,他没有想让三哥死的,他也不想的。
他只是想委屈一下三哥,待他登基之后,他还是会善待三哥的,只是谁能想三哥性情太过柔弱,早早就病死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成王败寇,他做的没错,哪一个皇子都会这样做,是三阿哥的耳根太浅了,人也太糊涂了,才会连这样的话都听得进去。
他是没错的,皇帝是不会做错的。
皇帝这样想,可他不敢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三阿哥时,三阿哥信任而又真诚的眼睛,也不敢想起三阿哥死讯传来时端淑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四弟,你的真对,皇家更要顾念手足亲情,我会替八叔在皇阿玛跟前话的。”
蠢货,他什么就信什么的蠢货。
“三哥最疼恒娖了。”
端淑望向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是额娘的女儿,她是不是从额娘处知道了什么,她是不是也在厌弃自己的卑劣?
若是端淑当年被皇阿玛送去准噶尔,那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个妹妹,就能让他忘却这一切,放下这个芥蒂。可端淑偏偏留在了京城,留在了他眼皮的底下,让他不得不被提醒这些旧事的存在。
端淑和自己不过是半路出家的兄妹,她和三阿哥才是一同在宫里长大的兄妹,她是不是也在心底替三阿哥鸣不平,就像那些宗室面服而心不服,依旧在心底为弘皙鸣不平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服朕?
难道不能像弘皙、像三阿哥,像永琏一样生下来就被宠爱重视是朕的错吗?
难道是朕不想出身嫡长吗?他的生母为什么是个遭先帝厌弃的宫人,而不是熹贵妃?
生骄子,呵,生骄子。
不是生骄子又怎么了,他们斗得过朕吗?朕能拉下来一个生骄子,就能拉下来第二个,第三个!
皇帝的喘息急促了些,吴书来步来贴着帘子,用气音轻轻地喊了一声:“皇上?”
皇帝却下意识闭紧了眼睛,他还没有从旧事之中彻底脱离,此刻并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
吴书来候了半晌没有动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下了几步,对着明嫔使了个眼色。
明嫔眼里流转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轻声问道:“皇上可是醒了?”
隔了两三息的功夫,皇帝又听见明嫔压低着声音忧愁道:“皇上这几日精神不大好,你去让太医们再调整调整方子才好。”
吴书来却低声道:“奴才觉得太医们的方子再换都是这样,还不如皇上从前服的金丹有效。”
明嫔犹豫道:“太医们金丹与药性相冲,与于皇上身子无益。”
吴书来悄声道:“奴才倒是觉得,若是金丹得用,那是道士们的本事,就显不出太医们了。”
两人对视一眼就息了声。
哪怕皇帝“睡着”,但到底在御前,他们忧心龙体轻声上两句也就罢了,寻常谁又真敢旁若无蓉聊下去。
若是多几句,反而落得个刻意了。
隔了一阵,龙榻之上传来悉悉簌簌的响声。
吴书来忙步快走过去侍奉,顺着皇帝的意思将皇帝扶坐起来,明嫔又连忙上前给皇帝喂水润嗓。
皇帝突然道:“张真人眼下在何处?”
吴书来陪笑道:“回皇上的话,皇上不曾宣召,张真人想来还在圆明园秀清村为皇上祈禳呢。”
他横了横心,大着胆子道:“皇上,奴才觉得皇上从前服用既济丹有效,先帝也是日常服用丹药保养的。皇上若是接着用丹药,兴许龙体还能更康健些。”
皇帝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
乾隆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皇帝复用金丹,令太医齐汝等调整药方,使药性不得与金丹相冲。
乾隆八年八月三十日,皇帝精神焕发,有好转之迹。
乾隆八年九月初三,皇帝病危,急召大臣。
是夜,皇帝单独见太后,母子叙话后病亡。
帝二子永琏登基,是为仁宗,以遗命尊奉太后钮祜禄氏为太皇太后,尊皇后富察氏为皇太后。
仁宗即位次日即驱逐全部炼丹道士,销毁文书记录,宫廷不复见金石之术。
?
太后看着皇帝青白的面孔,面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与皇帝有些相似,同样泛着青白之色,却更加衰老和衰败的脸。
先帝是栽在沥药上,皇帝也重蹈了他皇阿玛的覆辙。
直到现在太后还有些恍惚,皇帝就这样死了。
本来好生保养兴许还有一两年的活头,但有吴书来和明嫔在耳边吹风,皇帝重新用起沥药。
强弩之末的身子在丹药的冲击下显出回光返照之迹,皇帝却自以为丹药得用,更为依赖。
不过三两日,病情便急转而下,暴卒而亡。
可这一回,她却再没有那许多的眼泪可落了。
她伸出手去,轻轻替皇帝阖上了眼睛,叹道:“皇帝,你下辈子想跟哀家做亲生的母子。”
“可下辈子,哀家是再不想入这宫墙之中了。比起做我的儿子,你恐怕还是更想做先帝的儿子吧。”
皇帝想要的不是她这个母亲,而是一个宠妃带来的皇阿玛的青睐、尊崇的出身,更便捷地通往至高无上的权柄的道路。
而她不敢,也不想再一次做皇帝的母亲了。
阖上这双眼睛,便是她与弘历之间最后的母子温情了。
她收回了手,再不带一丝温情和留恋地转身离开。
推开养心殿的大门,太后满含热泪道:“皇帝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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