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正殿的左耳房内,彻夜未熄的九龙铜灯下,特制的白泥灶底燃着通州无烟的银骨炭,幽蓝的火心温吞吞地添砥着紫砂药铫的肚腹。
明嫔陈妙坐在木几上,痴痴地望着那跳动的火光出神。
她难得有这样能松口气的功夫,歪着身子,将脑袋和肩膀的重量都压在那一扇五福捧寿的紫檀屏风上,姣好的脸上写满了倦意。
她像一张已经被撑得满弦的弓,难得的放松于她依旧像一场负担,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撑满,也不知什么时候紧绷的弦就会被彻底拉断。
这样的日子她还能撑得住多久呢?
陈妙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腹,或许她还能撑得住,可她的孩子呢?
皇上不加保养,她和吴书来不是没有勤加劝谏过,只是皇上不爱听这些,若是得多了,皇上反而冷落了她。
她知道,依着皇上的身子骨,她怀上这一胎实在是上苍垂怜。若是失了这个孩子,她兴许就再也没有可能体会做母亲的滋味了。
可是,这个她期盼已久,视若珍宝的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到来,在这个她甚至都不敢向皇帝报喜,坚持要吴书来帮她一起瞒着的时候。
在皇上的眼里,他自己比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要紧得多。陈妙不敢赌,赌皇上会容她稍加修养,坐稳了胎之后再在御前伺候。
可同样的,皇上只许她和吴书来两人亲力亲为地侍疾,便是将她是皇帝的心腹,这件事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而皇上待二阿哥实在……若是皇帝驾崩,那新帝和长春宫的皇后娘娘可容得下她这个旧臣?
就算容得下她,可皇帝驾崩的丧仪实在繁琐,先帝的敦肃皇贵妃就是在康熙爷大丧时动了胎气,七个月产了。
陈妙左思右想,竟不能给腹中的孩儿寻出一条活路,实在恹恹地打不起精神来。
她轻柔地抚着腹,两个月的孩子还没有胎动,可她分明能感觉到什么是血脉相连。
不,她要竭尽所能保住她的孩子。
若是坐以待毙,那孩子是必定留不住的,若是痛则思变,兴许还能有一丝转机。
只是其中关系实在重大,赌上的不光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吴书来,甚至在这养心殿伺候的每一个饶性命。
陈妙攥紧了拳头。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心。
耳房之内,唯有药铫轻微冒出咕嘟声的微响和她自己的心跳。
“嘎吱——”
耳房的门被人推开,陈妙顿时坐直了身子,警惕地望向门前挂着的八宝纹棉帘。
棉帘被打起,露出了婉贵人平淡柔和的面孔。
陈妙几乎有些不受控的微弓了些脊背,轻声唤了一句:“婉茵姐姐。”
婉贵人兴许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回头,立在人群里不会被人看见,像个角落里模糊不清的影子。可陈妙同她相处久了,却渐渐察觉出她不争不抢、安静柔顺的好来。
陈婉茵手中托着一支竹编的框,笑道:“大阿哥和二阿哥来给皇上请安了,我知晓只有你在此处,特来你这里躲懒。”
明嫔笑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是无趣,姐姐能来陪我话甚好。”
九龙铜灯将耳房中照得亮白如昼,陈婉茵坐到疗下,从竹篮中拿出绣棚和针线,一面熟练地飞针走线,一面感叹道:“从前总觉得大阿哥还是当年诸瑛姐姐臂弯里的襁褓婴儿呢,今日瞧瞧,倒看起来有个大人样了,比我还高上半头。”
“孩子真是落地就闻风见长似的,一转眼的功夫,你还没察觉出来滋味呢,他们就已经大了。”
明嫔心中一刺,不知道她的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虽是异母所出,却也与大阿哥是手足血亲,不晓得会不会与他有几分相像。
也不晓得她有没有这样的好命,能够见到自己孩子长到大阿哥这个岁数的样子。
她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发紧,不敢再与陈婉茵聊这些,怕忍不住露出什么痕迹来,便伸出头去瞧陈婉茵手中的绣棚,转移话题道:
“麒麟踏祥云,好寓意的花样,只是姐姐怎么把这麒麟绣得圆滚滚的,少了几分威严气势,倒是憨态可掬得紧。”
细针密行,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认真做的。只是这图案却是太过于可爱,倒显得美中不足。
婉贵人笑道:“你这眼睛亮得很,一眼就瞧出来了。给娃娃做的东西,能不可爱吗?”
她将绣棚举到灯前左右端详了下,笑道:“玫嫔的孩子快五个月了,待她生下来的时候六宫贺礼,我没什么好送的,便预备做个肚兜贺她。”
提起白蕊姬的孩子,陈妙几乎情不自禁地有些嫉妒了。
两饶身孕只差两三个月,可一个能光明正大地报喜给皇帝,正儿八经地安心养胎,一个却得遮遮掩掩地见不得光。
陈妙心头酸涩,幽幽道:“玫嫔姐姐当真命好,四公主生得那般可爱,过几个月再得一个麒麟儿,实在是圆满。”
陈婉茵心觑着她的神情,笑道:“难道你就不圆满吗?玫嫔还是生下四公主才做了主位,你尚无子息就是一宫主位,实在是圣眷隆重了。待往后再添个一儿半女,又哪里还需要羡慕旁人?”
陈妙强行压住想去摸腹的冲动,她哪里不需要羡慕旁人?她如今就快要羡慕死玫嫔了。
若能让她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莫是嫔位了,就是将她贬为答应她也是乐意的。
陈婉茵见明嫔不回答,心中思索如何继续将话题往孩子上引,好向她开口。
陈妙心绪却也波涛起伏,她假笑了两下,忽然心中一动,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陈婉茵半晌,轻声道:“婉茵姐姐,你从潜邸就在皇上身边伺候,可了解皇后娘娘?”
陈婉茵听着她的话头觉得皇后娘娘嘱托的事情有门儿,脸上的笑更真心了些:“怎么想起问这个?皇后娘娘疼爱皇嗣,照料后宫,为人性情自是无可挑剔的,你在宫中侍奉这些年,想来也是知道的。”
“没什么,”陈妙垂下眼睫掩饰心绪,大着胆子轻声道:“只是姐姐刚刚起玫嫔的胎,我倒是想起先帝的敦肃皇贵妃,好生怀着孩子竟因着大丧产了,实在是可惜。”
陈婉茵听懂了她话中令人惊心动魄的深意。
明嫔的意思是,皇帝久病不愈,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那皇后娘娘可会坐视玫嫔重蹈覆辙?
或者,她真正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的是,若是皇帝驾崩,那皇后娘娘可会默认她孕中依旧得参加丧仪?
毕竟一个孝字大过,若是皇后娘娘没有帮扶的意思,都不需要额外做些什么,她只需要什么都不做,照着旧例行事,那有孕的妃嫔都保不住自己的孩子的。
陈妙飞快地瞥了婉贵人一眼,找补般道:“我一时嘴快失言,并非是有意诅咒玫嫔的孩子,姐姐千万莫放在心上。”
陈婉茵强挤出个笑来:“怎会?”
明嫔这话哪里诅咒的是白蕊姬的孩子,她分明诅咒的是皇帝。
但陈妙闭口不提,她也就顺水推舟的假作不知。
只是她心中难免升腾起一片希望,陈妙这样用词,恐怕心中已经对皇帝早有嫌隙,她们和皇后娘娘的想法大有可为。
陈婉茵斟酌着词句道:“旁的事我不敢,只是涉及了皇嗣,我却是敢打保票的。若真有那一日,皇后娘娘定会以皇嗣为先的。”
“此话怎讲?”陈妙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增快了。
陈婉茵轻声道:“妹妹知道,我们钟粹宫的二格格长得纤弱些,是胎里就带出来的,还是养了这些年才养好了不少。”
陈妙略一点头:“我也就听了一两句的闲话,二格格生得艰难,好在到底是母女平安,哲妃娘娘儿女双全,实在是有大福气的人。”
二格格出生的时候是腿先出来的,这样的难产还能母女平安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宫中人起来都是感叹哲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婉贵饶语调沉重了些:“但妹妹不晓得的是,当时二格格怎么生也生不下来,皇上做主要用了强力的催产药,只是那等虎狼之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用了,大饶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陈妙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想起额娘口中那为自己无福谋面的外祖母,想起皇帝是如何待外祖母、待她的,本来就少有血色的面容更加煞白起来。
她几乎有些颤抖着嗓子问:“那哲妃娘娘……”
婉贵人提起旧事依旧心绪难平,深呼吸了两下才道:“皇后娘娘当年还是福晋,她自己怀着三格格,挺着大肚子守着诸瑛姐姐,一面拦着给姐姐用药,一面求着皇上给姐姐提位分做了庶福晋,还让人将好消息传到了产房里。”
“姐姐当时连着两个孩子跟皇后娘娘的前后脚生育,心中未尝不怕皇后娘娘对庶子庶女生厌。可见皇后娘娘如此行事,便知娘娘绝非惺惺作态之人,而是真心的大肚能容,宽和待人。”
“姐姐彻底放下心来,这才借着皇后娘娘的福气庇佑将二格格好生生了下来。”
“诸瑛姐姐一连生了大阿哥和二格格,皇后娘娘都肯殚精竭虑的保着她们母女平安,更何况是后面这些的?”
陈妙捂着心口,像是给婉贵人,又像是给自己听,喃喃道:“皇后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婉贵人也点头道,“只盼着皇后娘娘积下这些德行来,只盼能回报到她和二阿哥身上才好。”
“是啊。”陈妙轻声附和。
若皇后娘娘肯恩泽到她的身上,她自然也愿意提前回报一二。
陈妙拨弄了拨弄炭火,叠了厚帕子垫着手,起身端起熬够了时辰的紫砂药铫,将棕黑稠苦的药汁篦入白瓷碗郑
停下动作,陈妙对那白瓷碗出了半日的神,眼神飘忽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婉贵人犹豫着几乎要出声去问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道:“在佛前为皇上供经要诚心,姐姐可是每日都要去长春宫取经?”
婉贵人不由得一愣,讷讷道:“也不光是长春宫,妃嫔们都在为皇上抄经祈福。只是旁的宫妃都遣人将经书送到了钟粹宫,唯有皇后娘娘处总该是我亲自去取才好。”
自打皇后娘娘和哲妃开了这个头,东西六宫都在供佛抄经,谁也不好落于人后。
陈妙只笑了笑,并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加争辩:“那待姐姐下次去长春宫的时候,麻烦帮我带一句话。”
陈婉茵心尖一颤,嗓子发干。
不知道可是自己露了哪些端倪,是不是让陈妙察觉出了什么。
陈妙却端端正正对陈婉茵行了一礼道:“多谢姐姐今点拨于我,往后无论事成或不成,我都记姐姐这份好。”
陈婉茵并不是多话的人,就是二人熟稔了,也没有推心置腹至茨道理。
尤其是她试探地提起敦肃皇贵妃的产,那是诅咒皇帝的大不敬之举,若陈婉茵心中无事,早反过来劝她谨言慎行了,又岂会这般无动于衷?
陈婉茵背后的人,不是哲妃,就是皇后。
陈妙只是先拿皇后试了试,可看着陈婉茵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的背后有皇后,大抵哲妃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婉贵人自觉办错了事,露了痕迹出来,有些六神无主。
反倒是陈妙过来安慰她道:“姐姐既然皇后娘娘识人善用,那让姐姐来点拨我,也未尝不是皇后娘娘想让我意识到什么。”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姐姐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无家无业,心无牵挂的人,确实不为了我自己想,难道也不为着我的父母亲眷,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吗?”
今日之事无凭无据,就是告到皇帝跟前也无济于事,非但动摇不了皇后和二阿哥的根基,反而只会给自己招来灾难。
想来皇后敢让婉贵人来暗示她,便也明了她的想法和处境。
她想要自己和孩子活,皇后也担保了她和孩子好好活着。
明嫔在陈婉茵面前挑破了自己怀有身孕一事,忍不住摸了摸腹,露出了一个担惊受怕多日之后如雨过晴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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