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瑛的腰深深弯了下去,琅嬅却觉得她的脊背更挺直了。
那是不肯屈就的傲骨,也是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下的最大的决心。
琅嬅站起身,托住了诸瑛的双肘亲自扶她起来。
诸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琅嬅:“皇后娘娘可是答允臣妾所求了?”
她来做那个人,就是再出了事,那也牵连不到皇后娘娘和二阿哥头上。对二阿哥只有好,没有不好的地方,皇后娘娘实在没有理由不答应她。
琅嬅却扶着她坐下,才缓缓道:“诸瑛,我不能就这样答应你。”
见诸瑛情急,还要张口想服自己,琅嬅摇头道:“既然是你我的共同所求,我便不会将你推出去,自己坐山观虎斗。若是那样,那是委屈了你,也轻贱了我自己。”
“诸瑛,你若是这样想,那才是瞧低了我。”
诸瑛一怔,心头泛起些许被皇后娘娘看穿了心思的狼狈,可更多的却是动容。
她反而愈发坚定了想法,向前探着身子凑近了琅嬅,恳切道:“皇后娘娘,一个棋盘上,有车、马、兵、象、将、帅。只有将帅被将死了,那才是输了。”
“臣妾这样的兵死不足惜,只有保住了将帅,才是盘活了全局,能够保住全部的棋子。”
有皇后娘娘今日这句话就够了。
她做这一切本来就是为了永璜,只是顺带让皇后娘娘和二阿哥受益。就是皇后娘娘和二阿哥不领她的情,不记她的好,她也是不得不如此做的。
可皇后娘娘肯这样怜惜她,她唯有更无怨无悔的。
琅嬅却皱眉薄责道:“你如何能将自己视作棋子?我又如何能将你视作棋子?”
“诸瑛,你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是永璜和璟姝的额娘,是婉贵饶姐姐。我若是将你当做一枚可以消耗的棋子,一心让棋子发挥最大的利用价值,那我又与皇上何异?”
她们怨恨皇上,难道不就是怨恨皇上以人为棋,随意摆弄丢弃吗?
在眼眶中打转的温热液体终于顺着诸瑛的脸颊滑落,她只有轻声道:“臣妾愿意的,臣妾愿意的……”
“是我愿意的。”
是她求仁得仁,哪怕是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
琅嬅见她心意已决,不通她,便转而与她分辩:“你就是有这个心,却未必有这个力——”
“皇上如今只信重明嫔和吴书来,凡是进出养心殿的人都是登记在册的,一旦被人察觉到了什么,少不得来来回回查个清楚明白,谁也难逃。若你真被查出来了,那我和永琏可是救你不救?”
若真是板上钉钉的谋害之罪,难道永琏刚刚登基就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地偏颇哲妃吗?
朝臣和宗亲都不是傻子,若用联合自己真做到这一步,恐怕人人都要生疑心是他们指使了哲妃谋害皇帝,到时候永琏的皇位能不能坐稳还未可知呢。
当年雍正爷就是因为登基时存在些不清的疑云,即便他正在盛年,于朝务也历练多年,可依旧遭了不少质疑。若非他手段卓绝恐怕也坐不稳这个皇位。
而永琏虽出身嫡长,最为名正言顺,可到底尚且年少。若真与弑父弑君牵扯上了什么关系,即便不被赶下皇位,恐怕权柄也会被趁虚而入的宗亲或是朝臣分散去。
可若永琏不保哲妃,那便是彻底断绝了和大阿哥的兄弟情分。作为庶长子的大阿哥与永琏不用心,那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若论起来动手而不留痕迹,诸瑛还不如陈婉茵呢,起码后者能自如出入养心殿。
永琏的年纪到底还些,琅嬅原先并不预备这样早的将皇帝送走。总要再过个两三年,等永琏熟练政务,大婚生子了才好。
偏偏皇帝如此行径,她不得不将一切都提早。虽然并不是没有法子,可比起从前的“春雨润物细无声”,总多了些被发觉的风险。
琅嬅心下也有两分为难,却并不表露在脸上,更不愿意看诸瑛如此。
“娘娘,”诸瑛咬牙道,“臣妾自请入养心殿侍疾。”
她苍白着脸色一字一句道:“臣妾是永璜的额娘,皇上定然以为臣妾为了永璜的前程会盼着他长命百岁,盼着伺候好了他能惠及永璜。臣妾自请,皇上一定会答应的。”
而只要她入了养心殿,她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在药上做手脚?让皇帝受寒受风?
具体怎样行事,诸瑛老实惯了,一时之间还不曾想得清楚明白,她眼下清楚明白的只有一点——
“娘娘放心,臣妾就是再无能,也不会留下这样的隐患。大不了以死明志,总要保得二阿哥和永璜的清白。”
琅嬅拍拍她的手,安抚她激动的心:“即便你有心有力,可若是事成,你又要永璜如何好活?”
“额娘为自己而死,永璜还尚未及冠呢,他可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他又该会如何的怪罪自己?”
“你今日已经与本宫相商,本宫若是未曾拦得住你,那永璜他日又会不会心生怨怼?怨本宫一心只有永琏的前程,默许了你的牺牲?为此与本宫,于永琏离心离德?”
“永璜若是知晓一切的开端都是为了他的婚事,他和伊拉里氏的婚事是用你的一条命换来的。即便知晓伊拉里氏实在无辜,他又真的能放平心态,与伊拉里氏是好好过日子吗?”
“诸瑛,我只想你是心疼永璜,难道我就不心疼永琏吗?可是比起为了孩子们牺牲自己,孩子们更希望的是我们好好保重自身!”
否则,又要他们情何以堪呢?
琅嬅一个连着一个的问题问得诸瑛哑口无言,只有眼泪不住地落下,半晌,才带着哭腔道:“不,不,臣妾不会让他知道,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琅嬅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永璜并不是个愚笨的孩子,你与皇上素来情分疏淡,为何突然急着往皇上跟前凑?他难道不会起疑心?”
“若真牵连到了你,你以死明志了,他又如何想不明白?”
诸瑛拿帕子盖住了眼睛,可那帕子很快湿出了印子,又牵着细细的水线,一滴一滴地落在霖上。
她实在是个无用的额娘,实在弄不清楚自己怎样做才对孩子是最好的。
诸瑛心碎如绞,愁肠百结之际,殿门被轻巧地扣了两下。
琅嬅将自己的帕子也塞到了诸瑛手中,扬声喊了进。
莲心亲端了安神汤奉到哲妃跟前,轻声对琅嬅道:“皇后娘娘,婉贵冉了,可要请进来?”
琅嬅先问道:“嬿婉可也在?”
莲心摇摇头:“公主刚刚打发身边的澜翠回来,是公主被太后娘娘请去了慈宁宫。因着皇上的病,太后娘娘有意将选秀推迟到了明年二月,其中事务很是繁杂,太后娘娘请公主过去帮忙呢。”
琅嬅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恐怕是太后也知晓了皇帝有心故意乱点鸳鸯谱一事,提出推迟选秀便是缓兵之计了。
历来选秀都在二月,因着皇帝在年初病了一场,今年才改到了中秋。
可眼看着皇帝又病倒了,再以此为理由推到明年二月也是合情合理的,只是不晓得皇帝已经动了心思结婚是来搅弄是非,还肯不肯遂了太后的意思往后拖延了。
不过,嬿婉被请去了慈宁宫,琅嬅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她眼下腾不出手照看女儿,有太后开解,嬿婉总会好些。
琅嬅安了心思,也就定了定神,颔首道:“请婉贵人进来吧。”
她和诸瑛到底并不在现场,嬿婉也只是听到了一句半句,眼下听嬿婉转述,两人就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瞧不清楚。
而陈婉茵若是真如嬿婉所料,在从耳房转入正殿的路上,在窗下听得了皇帝与明嫔的私语,那便能真切了其中的具体内容,更能明了二人对此事的态度。
若皇帝是有意挑拨的故意为之。
那明嫔呢?
一个如今已经是明牌皇帝心腹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尚无子息的后宫妃嫔。
皇帝多病缠身,注定不能让她一直依靠到最后,明嫔膝下并无一儿半女,除了铁了心要殉葬,那她迟早会成为寿康宫中众多太妃的一员,在未来太后的管辖之下仰人鼻息地过活。
难道她就和从前为皇帝而死的外祖母张嬷嬷一般,铁了心地忠心于皇帝,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吗?
喜欢如懿传之奇迹婉婉上位记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如懿传之奇迹婉婉上位记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