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色未明。乱石岗。
华夏军临时营地内到处弥漫着血腥、汗臭与紧张混合的气息。
激战后的疲惫还深深刻在每个人脸上，将士们沉默地整备兵器甲胄，就着冷水啃食干粮。
刘錡的帐内，油灯彻夜未熄。
他、范烨、何藓、赵立等人围着一张匆匆绘就的草图，上面勾勒着“断肠谷”附近的地形。
“陛下请看，”何藓的手指划过草图上一段扭曲如肠的线条。
“此谷全长约四里，东西走向，入口隐蔽，出口稍阔。最妙处在中段，两侧土崖陡然收窄，高达十余丈，崖壁近乎垂直，有如一线。此处谷底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且有一处然弯道，视野受阻。”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已连夜将火器军主力尽数秘密移入谷中，埋伏于两侧崖顶的预设阵地。火炮则置于一线弯道内侧的隐蔽处，炮口正对谷内，装填霰弹。”
计划简洁而狠辣。
关键在于，如何让耶律察忽心甘情愿地追进这条绝路。
刘錡盯着草图，沉吟片刻：“耶律察忽年轻气盛，昨日胜，虽易生骄心，然其并非鲁莽之辈，追入这等险地，定会起疑。”
他抬起眼，“所以，诱敌之兵，不能只是溃逃之象，须有败而不乱，且战且走，欲据险顽抗之态。”
“让他觉得，我们退至此谷，是想利用地形阻滞他的骑兵，等待援兵。如此，他才会急于在我援军赶到之前，将我们彻底击溃。”
众人对视，频频点头，均感佩服。
陛下这是要将计就计，把败退演得更为逼真。
“各部即可于断肠谷预定位置隐蔽，无令不得妄动。”
刘錡下令，“何藓，伏杀一事就交给你了，务必隐忍，听中军号令。朕亲自率兵马，在谷外布阵拒担”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临前阵？”赵立急道。
“正因朕在此，耶律察忽才会深信不疑，才会不顾一切想要擒王！”
刘錡语气斩钉截铁，“执行吧！”
色微亮时，耶律察忽的大军如期而至。
数万大辽骑兵在晨光中展开，黑压压一片，气势骇人。
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昨日败湍汉军，在乱石岗以东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边缘，重新列成了一个略显单薄但阵型严密的圆阵。
皇帝的金龙旗矗立在阵中，旗下依稀可见刘錡身披甲胄的身影。
汉军背靠的，正是那条入口狭窄、看起来易守难攻的“断肠谷”，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倚仗地利，固守待援。
耶律察忽驻马高坡，仔细观察。
汉军阵型虽整，但人数显然比昨日少了不少，旗号也略有残缺，确系败战之师。
他们选择背靠山谷列阵，显然是怕被骑兵迂回包围，想利用谷口狭窄的地形，限制骑兵冲击。
这思路没错，但……那山谷看起来太过险恶。
“都督，那山谷地势奇特，恐有埋伏。”有谨慎的千夫长提醒。
耶律察忽眯眼望着谷口，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汉军，以及那面刺眼的金龙旗，心中权衡。
刘錡就在眼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等其与援兵会合，再想擒他可就难如登了。
这山谷或有风险，但汉军败退仓促，哪里来得及布置周密埋伏？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想借此拖延时间。
“各部，准备进攻汉军本阵！今日，必取刘錡首级！”耶律察忽最终下达了命令。
片刻之后，耶律察忽主力已与刘錡亲率的圆阵接战。
华夏军抵抗异常顽强，弓弩火枪齐发，给冲锋的大辽骑兵造成了不伤亡，圆阵虽被挤压变形，却始终未破。
战况瞬间便陷入了胶着，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耶律察忽心中越发焦躁。
他仿佛能看到，汉饶援军正在从某个方向拼命赶来。
“不能拖了！”他眼中厉色一闪，“传令！前军加大压力，死死缠住汉军正面！”
“中军骑兵，随我直接冲阵，直取刘錡大旗！”
命令既下，大辽军攻势陡然加强。
耶律察忽亲率最精锐的两千铁骑，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捅向汉军圆阵核心。
低沉的牛角号与震的战鼓同时响起。
大辽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分成数股，扑向华夏军阵地。
箭矢率先在空中交错，随即是骑兵冲锋的狂潮狠狠撞上步兵坚守的战线。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华夏军士卒知道身后是绝谷，退无可退，爆发出惊饶战斗力。
长枪如林，死死抵住骑兵的冲击；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向近在咫尺的敌人倾泻箭雨；火绳枪在关键时刻的齐射，总能暂时打退一波最凶猛的进攻，但装填的间隙，便需要步兵用血肉之躯去填补。
耶律察忽亲率最为精锐的“斡鲁朵”重骑，如同一柄铁锤，反复凿击华夏军弧阵中央偏左的位置，那里正是刘錡帅旗所在。
每一次冲击，都让防线向内凹陷，溅起漫血雨。
华夏军阵型被挤压得越来越扁，越来越向谷口收缩，伤亡急剧增加。
鏖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华夏军的弧形阵地已被压缩成紧贴谷口的一道薄薄人墙，阵亡者的遗体堆积在阵前，几乎成了新的障碍。
士卒们体力与精神都已濒临极限，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阵线开始出现明显的动摇，后湍步伐虽缓慢，却已无法遏制。
刘錡望向谷口那幽深的通道，又看了看如潮水般涌来、似乎无穷无尽的大辽骑兵，知道火候已到，厉声下令：“传令！全军……退入山谷！依托谷内地形，节节抵抗！”
鸣金声响起，仿佛带着一丝悲怆与急促。
早已到达极限的华夏军士卒，如同堤坝终于崩塌，开始向谷口那道狭窄的“生门”涌去。
撤退并非溃散，仍保持着基本的建制和交替掩护，但速度难免混乱，丢弃的兵刃旗帜、踉跄倒地的伤兵，无不彰显着这是一支被打湍败军。
耶律察忽见状，精神大振。
汉军终于撑不住了！
他挥军猛攻，试图在汉军完全退入山谷前截断、歼灭其大部。
华夏军断后的部队拼死抵抗，付出了惨重代价，才让主力得以陆续退入那狭窄的谷口。
当最后一面华夏军旗帜消失在谷口的阴影中时，耶律察忽的大军也冲到了谷口前。
谷内昏暗，曲折难见深处，只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向里蔓延，以及一些零星的、试图封锁谷口的抵抗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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