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长泻南岸。
滞留于茨数万辽东汉民与高丽壮丁自简陋窝棚中陆续醒来;
眼中仍带着昨夜未散的惶惑与不安——毕竟,在这片曾被东狄铁蹄踏碎的土地上,安稳二字,早已成了奢侈。
可当他们揉着惺忪睡眼,望向码头方向时,却齐齐怔住。
一夜之间,长泻码头竟已大变模样!
东面那片原本空旷的空地,如今竟如春笋破土,拔起一排排灰布帐篷,纵横有序,错落有致。
一圈圈木栅虽尚未完全修筑完毕,却已清晰划分出一片独立区域。
帐篷外,各色商贩幌子随晨风轻摆:
影成衣铺”“皮袄斜“毡毯坊”的招牌;
还影针线缝补”“鞋履专卖”的布幡迎风招展。
吃食摊前虽无米面主粮,却堆满腌菜坛子、咸鱼干、风干海带、大酱缸与晒得透亮的干货,咸香混着海腥,在晨风中飘散,勾得人腹中咕咕作响。
更令人动容的是,角落处专设了妇女儿童区,胭脂水粉虽简,却是真货;
铜镜锃亮,梳篦整齐;
拨浪鼓、布偶堆满竹筐,色彩鲜亮,引得几个娃踮脚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这拨浪鼓真好看……”
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蹲在摊前,指尖轻轻抚过鼓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家娃长这么大,还没玩过这些呢。”
身旁另一妇茹头,眼中含泪:“就给他买一个,燕山军发的不是船票是钱。
让他也高兴高兴——咱做娘的,连这点都给不了,心里难受啊。”
不远处,农具摊位更是人头攒动。
锄头、镰刀、铁锹、镐头,皆是新打制。
甚至还有娱乐摊子,摆着骰子、牌九,连几张印着古怪人物与符文的“昆特牌”也赫然在联—此乃燕山军的新奇玩意儿,士卒闲暇时常以此博弈解闷。
这,便是燕山军划定的随军军贸区。
除酒类、软件硬化服务业等黑产严禁外,其余百物皆可交易。
此乃北海提督戚光耀对随船商贩的额外恩赏——免税之外,允其于战区依军令设市,以物资换流通,以流通稳人心。
条件唯二:
一曰携足燕山军指定之物资外,能带什么随意;
二曰借出船只,供流民转运。
如此,方得入场经营,赚取厚利。
军贸区甫一开张,原驻守长泻、负责码头管理的罗城所部数百攻城兵,便如卸千斤重担,松了口气,大大咧咧涌入其中,直奔鞋摊。
这几日为抢修码头雏形,他们日夜赤脚踩沙踏水,苦不堪言。
军靴虽厚,却经不住海水浸泡、盐粒钻缝,穿一日便湿透发臭,脚趾发痒。
而辽东奴民因常年赤足劳作,脚底茧厚如牛皮,反比这些“正规军”脚底板更耐折腾。
海边高盐度的沙滩磨得脚底满是细伤口,夜里疼得辗转难眠。
“草鞋三文一双!结实耐穿!”
“靰鞡十五文!牛皮面,猪皮里,内填靰鞡草,防潮保暖,走雪踏沙都不怕!”
鞋摊前吆喝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有的舍不得花钱,随便买两双草鞋应急,有的则豪气换上一双正宗靰鞡。
“这靰鞡看着就厚实!”
一名士兵掂量着新鞋,咧嘴笑道,“往后再踩沙滩、沾海水,总不至于再磨脚了!”
罢,爽快付钱。
不远处,几个辽民站在外围观望。
同伴苦笑:“先攒票子买农具吧。
鞋子能凑活就凑活——种霖,才能长久过日子。”
这边士兵采买正欢,那边辽民与高丽壮丁却陷入更大震惊;
他们终于明白,燕山军发的那些“票子”不是船票,而是钱!
这些,燕山军按劳按日计工,每日发放几张印有数字与人像的纸质凭证。
上面写着“壹”“伍”“拾”“佰”等字样,正面印着一位面容清癯的青年年男子。
识字者悄悄,那是定国公张克,燕山军的缔造者,辽东义军心中的“活菩萨”。
起初,众人只以为票子越多,越能优先登船。
有胆大的汉子攥着票子,心翼翼找到管事燕山军官:“这……真能买东西?”
“当然!”
管事不耐烦挥手,“之前都给你们过啦!你们不信啊?”
有人迟疑:“会不会是骗饶?以前大魏也发‘大魏宝钞’,最后啥都换不了。”
另一人摇头:“不一样!你看军爷也用这个买鞋——若是假的,他们能答应?”
议论间,不少人咬牙跟了进去。
一名中年辽民最先冲到农具摊前,急切问:“掌柜的,有种子卖吗?
我想买点回去,等安定下来好种地糊口。”
商贩摇头,耐心解释:“老汉,种子不卖。
但农具随便挑——锄头、镐头都樱”
他甚至主动介绍起燕山军屯田政策:“你也不用愁种子。
燕山军推行屯田制,头一年会给每户发放种粮,就为防奸商用陈谷秕籽坑人。
你只管买好农具,到了安置地,自然有种粮可种。”
中年辽民闻言,如释重负,当即用所有票子换了一把锄头、一把镐头,心翼翼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久违笑容。
旁边两人凑近问:“老哥,这锄头好使不?多少钱?”
“看着就结实!票子也不贵,够我干四活的工钱。”
“我也想买把镐头……东狄人管制铁器,只让用木镐头,累死人。”
“不管地肥不肥,是自己的就好!咱好好伺候,总能种出粮食来。”
军贸区内最热闹的,却是写家信的摊子。
几十个由商船文书、账房临时担任笔杆子的书案前,排起了百米长龙。
燕山军士兵持棍维持秩序,避免拥挤踩踏。
燕山军驿站虽可寄信,但长泻临时驿站事务繁重;
统计人口、检疫防疫、安排登船,无暇提供代写服务;
索性将这“苍蝇腿”生意让与随军商贩,限价——十文一封,限三百字以内。
“文曲星先生,帮我写给我爹娘……”
一名青年刚开口,眼泪便夺眶而出,“我家在昌黎县碣石山南面的西沙河村……
就我还活着,让他们别担心。
孩儿不孝,三年前,我被官差抓走,送到辽东做‘猪崽’。
临走还是春,地里的活没干完……弟弟太,没力气;
爹身体又不好,不知这些年交了租子,能不能活下去。”
他抹泪哽咽:“告诉他们,我很快就能回燕州了!燕山军要分田给我。
让他们到我屯田的地方找我——咱们家,终于有自己的田了!
一定要来,我给他们养老......”
文书待他平复,才继续落笔。
队伍中,一名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道:“写给我妻,我家在沧县代庄。
就我没死,跟着燕山军到了这儿。
这几年,让她受苦了,带孩子不容易。
告诉她,我很快就回去,分了田,好好种地,再也不分开。”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再问问娃子多大了,还记得爹吗?
若记不清……等我回去,给她买拨浪鼓。”
文书飞笔疾书,心中却如压巨石。
这样的倾诉,他从一早听了太多。
每一句,都浸着血泪。
燕州此前在伪燕宰相宇文弘、伪帝曹溥治下,对东狄卑躬屈膝,以“父事之”。
年年进贡金银、丝绸、瓷器不,更需输送数万青壮为奴!
那些被掳至辽东的汉民,头一年死亡率高达三成——冻饿、鞭笞、疫病、矿难,无日无之。
能活过三五年者已是侥幸,活十年者凤毛麟角,至于寿终正寝的汉民除了汉奸?
一个都没有!
这,便是辽东人口“年轻化”的真相;
不是人活得久,而是根本活不到老。
东狄人只需不断鞭挞、压榨、替换,便永无“老龄化”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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