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半岛的夏日的夕阳缓缓沉入西山;
余晖如血,泼洒在复州卫残破的城头之上,将斑驳干涸的血迹染成一片暗红,仿佛大地也在为这场惨烈之战默哀。
断壁残垣间,硝烟未散,焦木横斜,偶有乌鸦掠过际,发出几声凄厉啼鸣。
罗城立于城垛缺口处,披风在晚风中轻轻翻卷,肩甲上还嵌着半截断箭。
他目光远眺,只见官道尽头尘烟滚滚,络绎不绝的身影正朝着复州卫奔涌而来——那是闻讯投奔的辽民与高丽青壮。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赤脚踩在官道上;
有的肩头缠着草绳止血,身上还带着未愈的鞭痕与烙印;
步履蹒跚却眼神灼热,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骤逢甘霖,满是希冀、敬畏,甚至……泪光。
“王师……终于回来了啊……”
人群中低语如潮,夹杂着哽咽与欢呼。
“文承!”罗城转头走下城头。
副将文承快步上前,甲胄未卸,脸上血污未洗,抱拳朗声:“末将在!”
“安排人手打扫战场,清点复州卫内所有可用之物;
粮秣、军械、甲擘马匹,一粒米、一根箭都不能漏!
另派三骑快马,星夜兼程通知脱火赤,速率后军与义军主力赶来汇合!
累了,我军在此休整一日,后日辰时拔营,向西直奔长泻!”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扫向西面海相接处:
“再派一队斥候去潜近长泻,探查岛上是否有东狄守军的踪迹。
若有,速报;若无,即刻插旗占岛,准备接应后续部队!”
“是!”文承抱拳应命,转身疾步而去。
城下,燕山军火头兵早已支起数口大锅;
锅中炖煮着一路缴获的杂粮、腌肉干、马肉块,混着野菜与粗盐;
在柴火噼啪声中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士兵们围坐一圈,有人拍腿高唱燕山军战歌,有人以刀鞘击盾打节拍,歌声粗犷豪迈,穿透暮色:
“燕山雪,辽水寒,
铁甲踏破奴儿关。
剪辫归汉今朝起,
不斩东狄誓不还!”
歌声粗犷豪迈,回荡在残破城垣之间,引得围坐的士兵哄笑击节。
罗城听着这熟悉的调子,脑袋点着节奏却未走近。
他缓步走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城垛旁,倚墙而坐,闭目憩。
连日奔袭、攻城、追击,他已两昼夜未曾合眼,眼下青黑,眉间刻着深深的倦意。
谁不是如此?
打仗就是这样——两日不眠,睡两个时辰,已是奢侈。
此刻,战事暂歇,他终于能喘口气。
罗城清楚东狄不会坐视辽东半岛腹地失守,黄台吉必会调兵回援。
而他还必须抢在这之前将数万青壮安全从海上撤至辽西!
晚风拂过,带着海腥与焦土的气息,罗城眼皮渐重,很快便沉沉睡去。
……
同一时刻,六百里之外的盛京,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压抑。
盛京皇宫深处,暮色沉沉,药香弥漫,却掩不住一股衰败之气。
一骑镶蓝旗快马自南疾驰入城,马蹄踏过官道,溅起泥点子,直冲宫门。
守卫见其腰悬急递令,不敢阻拦,任其直入内廷。
此时,东狄皇帝大汗黄台吉正倚在紫檀雕龙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四肢浮肿,眼窝乌青。
自今年年初宸妃海兰珠病逝,他悲恸欲绝,当场昏厥;
自此缠绵病榻,旧疾复发,又添新症,不过几月,竟一夜恍如垂暮老者。
范文立于榻前,手捧奏报,心如刀绞。
他跟随主子数十载,从未见这头雄狮一下子变得如此虚弱。
可国事如火,坏消息却如雪片飞来,不得不报。
“陛下……”
范文声音微颤,“近日辽北、建州多地因强征‘军粮’引发汉民暴动;
虽已派兵镇压,但反抗之势愈演愈烈,我们把兵力都调走了,如此下去...唉。”
黄台吉眼皮微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迅速被疲惫淹没。
他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如裂帛:“广宁呢?”
“广宁地区,我军已集结四万八千兵马,含草原八旗精锐;
并……并从汉军旗中临时抬旗补入八千余人;
补入正黄、镶黄、正红、镶红四旗,皆由陛下亲掌,忠心可保。”
“只是……此举已激起八旗内部剧烈动荡。
原东狄旗人视大量‘抬旗’汉人为玷污血脉;
新抬旗汉人又遭排挤欺凌,两下冲突频发。
各旗旗主、都统多有怨言,若处置不当,恐生内乱。”
黄台吉冷笑一声,牵动肺腑,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喘息道:“顾不得了……
燕山军已将我东狄锁死在辽东一隅!
前几年的大战,正蓝、镶蓝几近覆灭,正红旗重创;
连朕的正黄旗也在山海关折损数千精锐!
此时若不将汉军旗抬旗,何以准备与燕山军的决战?
东狄兴废在此一举!”
他目光望向窗外,眼中燃起最后的执念:
“宁远……必须尽快拿下!否则,我东狄将困死于此!”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问:“北方呢?喀喇沁部如何回复了?”
范文低头:“喀喇沁已公开反叛,断我北面草原粮道,转投燕山军。
如今,我军与中原、漠南之陆地商路,尽数被燕山军封锁。
存粮加上收获仅够支撑两三年,若今年秋收再无高丽进账……恐有军粮之危。”
“高丽呢?”
黄台吉声音拔高,“豪格与月托不是已击溃西京的高丽叛军?
为何迟迟未南下取汉城?”
范文摇头,神色凝重:“燕山军……出手了。
他们以高丽叛军为饵,以燕山选锋精骑突阵,连破我军三阵。
少主子豪格被迫退守西京,正征募高丽丁壮,欲再战。
但……短期内,高丽恐难平定。”
黄台吉仰头长叹,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
“多事之秋啊……这燕山军,怎就如疯狗一般,死咬我东狄不放?
年初听闻他们南下江北,剑指金陵,我还以为汉人内斗老毛病又来了;
我东狄或可趁机休养生息……哪知——”
他猛地攥紧锦被:“哪知南下竟是偏师!主力竟仍死磕辽东!
他们……他们为何不动心?南方富庶,神器可夺,江山可易!
北方苦寒之地哪有金陵繁华!有何值得他们如此死战?”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涨紫。
范文慌忙上前,为其抚背顺气。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端着热腾腾的药碗;
心翼翼步入殿内,药气氤氲,却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衰朽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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