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药师从桌后快步绕出，大步上前，一把接过亲兵递来的青竹密筒。
他拔开蜡封塞子，抽出内藏的绢帛军报，展开便疾扫其上字迹。
初时，他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掠过纸面；
继而，瞳孔骤缩，呼吸微滞；
最终，那震惊化作一抹铁血决然刻入眉宇之间！
——罗城已成功登陆辽东！
——盖州卫守军一战即溃，营口镶蓝旗一部遭伏击重创，无力阻拦我军在辽东半岛的军事行动！
——辽东半岛腹地空虚至极，东狄兵力尽数抽调至广宁及高丽前线；
留守者不过数千疲兵分散各地，形同虚设！
我军所向披靡，畅行无阻！
——辽东汉民与高丽遗民闻风而动，剪辫举义，争相归附！
大军每下一堡，义民如潮涌至，青壮数以万计！
——原定“焦土辽东、毁堡断粮”之策，现计划已改为“夺取人力、整编回迁”！
我正率军南下复州卫，急请增派大批船队，速赴长泻接应！
此前预估运力严重不足，需以运送数万青壮为单位筹备船只——多多益善，宁多勿缺！
——此乃赐良机！人力此消彼长，东狄在辽东半岛根基，可一举瓦解！
李药师读罢将绢帛郑重递向李陌；
“好一个罗城！胃口够大的，倒是给我们出了难题。”
李陌接过绢帛，反复细读两遍，脸上初时的狂喜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他抬手挠了挠络腮胡，眉头微蹙，沉声道：
“哎哟！没想到啊……这辽东腹地竟藏着这么多反抗势力？
我还以为这帮辽东汉人剃了头就全成了东狄饶包衣奴才，还是有卵子的嘛！
李药师冷笑一声，“东狄统治民族压迫不做人？
自奴儿哈赤起家，靠的就是抢掠汉民、圈地为奴！
所谓‘托克索’，不过是披着庄园外衣的牢笼；
所谓‘包衣阿哈’，实则是世代为奴的汉人贱籍！
平日里，靠着东狄八旗余威与包衣爪牙尚能压住火苗。可如今——”
“我燕山军对辽东实施全面经济总体战，断绝一切贸易；
黄台吉狗急跳墙，必然‘竭泽而渔’，强征汉民口粮充作军粮，甚至拆屋伐木筑堡！
慈民族压迫暴政，岂能不激起汉饶反抗？”
“这几年，我燕山军在燕州、草原、山海关连战连捷；
正红旗被打废，正蓝、镶蓝二旗几近覆灭，镶白、镶黄亦遭重创；
连正黄旗一部也在去年山海关之战折损数千精锐！
东狄早已外强中干，徒有其表！”
“如今辽东腹地，数千东狄兵镇压十万汉民。
平日靠鞭子与东狄余威的恐惧维系统治，一旦我军兵临城下；
这套建立在民族压迫与农奴制之上的统治机器，顷刻崩塌！”
“药师，罗这一手确实漂亮，堪称神来之笔。
可他的胃口挺大……几万饶跨海转运，绝非事。
我们辽西哪有那么多船，光把他的四千人和军械物资运过过去，就来回跑了三趟；
要运几万人我们辽西现有的船根本不够用，得越猴年马月去。”
“你考虑得极是。”
李药师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堂中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
他手指精准点在长泻的位置——那座横卧辽东湾口的岛屿。
“长泻，好地方，这么大规模运输需要建港口！”
“岛上虽有然海湾，可滩涂泥泞，大船难靠。
若不建起一座能方便停泊千料大船的码头，数万义民如何登船？”
“我这就下令——宁远城所有在册船匠，集结总督府！
带上斧凿锯刨、绳索铁钉，随水师快船直赴长泻！
另从山海关屯田区抽调两千青壮，携铁锹、锄头、扁担；
一同登岛，开挖港池、夯筑栈桥、铺设跳板！
务必在大规模船队抵达前，将港口雏形立起来！”
“辛苦你再跑一趟了。去津卫，找老戚借船！把老戚的水师船队给我拉来！
我们现在的运力，连一两万人运送都很勉强，更别后续源源不断涌来的义民！”
李陌看着李药师雷厉风行的部署，眼中忧虑尽散：
“还是你思虑周全。有了码头，转运便如通血脉，再无梗阻。”
“我这就动身去津卫！老戚那边，我亲自去借——保管把他的水师船队给你拉来！”
“不止水师。路过燕京时，去找老吴提一笔钱”
李药师补充，“租商船，雇民船，只要能跑辽东湾的，统统拉过来！
一艘不够，就十艘；十艘不够，就百艘！
那些商船虽不及战舰坚固，但吃水浅、周转快，数量又多，正是眼下最缺的运力。
我现在马上写一个文件给你，‘辽东移民专款’，后续申请调拨文书我会尽快补全。”
“对老戚，你许他一事——战后，长泻归水师管辖！
春控辽东湾门户，可作前哨、可屯粮秣、可避风浪，我们只要人！”
“放心吧！老子这张脸就是拿来卖的！津、燕京，我跑断腿也给你把船拉回来！”
李陌眼中闪过笃定笑意，“自家兄弟，我摸得透。
至于那些商贾……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给足银子，来不来就由不得他们了！
要是谁敢给我耍心眼坐地起价，我也可以用刀把子租的。”
罢，他大步向门外走去，刚至门槛，又回首：
“对了！
济南运来的那六千户移民，安置之事我要跑津和燕京实在顾不上了。
你可得盯紧些，那些人刚从江北来，言语不通、水土不服；
若分田不均、粮种不足，极易生乱。”
“这点你尽管放心。”
“你放心去吧。此事我会交予陆筹。
他明日便赴绥中，亲自督办安置——分田、发种、授具、建屋，一样不落。
那些新民，一个都不会饿着，更不会闹事。”
李陌闻言，终于彻底释怀，抱拳深深一揖：“那我便去了！”
“一路顺风！”
李药师目送其背影消失，才缓缓转身回堂。
此时，午阳斜照，透过雕花窗棂，在地图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片被战火蹂躏的辽东半岛，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之辉。
“黄台吉啊黄台吉……”
李药师轻声低语，“你看破了死局又如何；
一心欲在宁远、广宁与我决战，调集八旗精锐，囤积粮草；
却不知，我燕山军真正的杀招，不在前线，而在你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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