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书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柔颜……”这个名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口，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委屈与伤痛，似乎又翻涌上来。
她抬眼看向程希，目光里已没了刚才的怔忡，多了几分平静：
“远是无辜的，老两口带着孩子在乡下，想来日子确实难。”
程希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让她心里安定了不少。“你若是不愿，我们便……”
“不，”蒋书茵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看看也好。”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都过去了。孩子是无辜的，总不能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让他在苦日子里熬着。”
尧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仰着脸问：“妈妈，我们要去看哥哥吗？他会陪我玩吗？”
蒋书茵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或许吧。我们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给他们带些吃的用的。”
澄澄也跟着点头：“我可以把我的故事书给他看！还有我画的画！”
看着孩子们纯真的模样，蒋书茵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解开了。
她转头对程希：“明你打听下地址，等周末，我们带些东西过去看看。”
程希笑着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周末的清晨，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桂花就飘着清浅的香。
蒋书茵早早起来，把晒好的腊肉、买的米粉打成捆，又把尧尧和澄澄挑好的故事书、画册塞进帆布包，最后还不忘往里面塞了几包桂花糖。
桂宝被裹在鹅黄色的包被里，老虎挂件在胸口晃荡，程希心翼翼地把摇篮放进后备箱，又回头接过蒋书茵手里的大包包。
“地址问清楚了，在邻县的青禾村，路是绕零，但好在都是平整的水泥路。”
程希替她拉开车门，顺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要是累了，你就靠着眯会儿，我开慢些。”
蒋书茵笑着摇头，转头看了眼后座上雀跃的尧尧和澄澄，两个孩子正凑在一起嘀咕，要给素未谋面的远带什么见面礼。
车子缓缓驶出镇，窗外的风景从错落的屋舍变成连绵的田野，金黄的稻浪在风里起伏，空气里都是泥土和稻谷的清香。
青禾村藏在山坳里，车子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时，就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石墩上择菜。
程希上前打听，老太太一听是找柔颜爹娘的，连忙放下手里的菜篮子，领着他们往村子深处走。
“老两口不容易啊，柔颜和欧阳博被抓后，他们从城里回到乡下，就靠着几亩薄田拉扯孩子，前两年老头子又摔了腿，更是雪上加霜。”
老太太边走边叹，“远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放学就帮着喂猪、拾柴，还得照顾爷爷。”
蒋书茵的心揪了揪，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土坯房的院门上爬满了丝瓜藤，推开虚掩的院门时，一个瘦高的男孩正蹲在井边搓衣服，的身板晃悠悠的，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藏着星星，只是那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你们是……”男孩放下手里的衣服，局促地攥着衣角，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里屋传来咳嗽声，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蒋书茵一行人，愣了愣，眼眶倏地红了：
“你们……是欧阳博那边来的吧？他前些日子托人带信，可能会有人来看我们。”
蒋书茵走上前，握住老太太粗糙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阿姨，我们是欧阳博的家人。他在里面放心不下远，特地让我们来看看。”
她回头示意程希把东西拿进来，腊肉、米粉、衣服、书本，一件件摆了满满一桌子。
澄澄最先跑过去，把怀里的画册塞到远手里，仰着脸笑：“哥哥，这是我画的画，里面有放风筝的兔子，还有会唱歌的桂花。”
尧尧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这个给你，甜的。”
远看着手里的画册和糖块，又看了看满桌的东西，眼眶慢慢红了，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声了句：“谢谢。”
老太太抹着眼泪，拉着蒋书茵坐下，絮絮叨叨地起远的事。
他时候那场病，差点没熬过去，前些年换季的时候，总还会犯些咳嗽气短的毛病，夜里睡不安稳，老两口就守着他，熬些草药喝。
这两年多亏了村里的老中医给调了方子，加上孩子懂事，从不乱跑乱跳累着自己，大半年都没再犯过了。
又他上学很用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他总念叨，想知道爸爸在里面好不好。
蒋书茵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转头看向远，男孩正和澄澄蹲在院子里，翻着那本画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尧尧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拨浪鼓递了过去，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声着话。
程希把带来的钱悄悄塞到老太太手里，又低声：
“阿姨，远的学费和医药费，以后我们来承担。
欧阳博出来还要些日子，你们有什么难处，随时跟我们。”
老太太攥着钱，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临走时，蒋书茵还是忍不住拉着老太太的手，细细叮嘱：
“阿姨，要是以后孩子再不舒服，您别硬扛着，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带他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欧阳博那边也一直记挂着这事呢。”
老太太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暖意。
远追到村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塞到蒋书茵手里，声音细细的：“阿姨，这个给你，像桂花一样香。”
蒋书茵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笑着点头：“真的很香。以后有空，我们带你去市里玩，去放风筝，好不好？”
远的眼睛亮得惊人，重重地点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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