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我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色未亮,只有远处际泛着一线灰白。我躺在榻上,盯着承尘,脑子里过了一遍今要做的事。
练功。批文件。喂鱼。练剑。
还有等。
等那些人动。
我从榻上起来,拿起门边那根树枝,推开门。
院子里晨露未干,青砖上泛着潮意。我深吸一口气,起手。
挑。拦。拿。扎。
一招一式,反复打磨。
一个时辰后,我收势。
七文递上帕子,七雨端来药茶。
我接过来,一口喝完。
“七文。”
“在。”
“少冰少爷那边,今有动静吗?”
“昨夜又来了一份请示。”他的语气平稳如常,“海外产业危机扩大,若再不回国处理,恐怕会波及主宅声誉。”
我把茶杯放下。
“波及主宅声誉?”
“是。他在请示中提到,安缦集团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向,如果他在海外处理不当,可能会影响皇甫家在国际上的形象。”
我看着远处的。
拿主宅声誉来压皇甫龙。
他倒是会找角度。“祖父怎么?”我打了个哈欠。
“老爷还是那句话:等着。”七文又给皇甫夜倒了杯茶。
我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大哥。”
“在。”
“那十八个分支的联名,现在多少家了?”
“二十一家。”
二十一家。比三前多了三家。
“名单给我。”
“是。”
下午,我去花庭练剑。
抽出腰间的流云,剑身泛着青光。我站在池边,起手。
点。抹。挑。刺。
一个时辰后,我收剑。
在池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七雨递上帕子,又递上凉好的药茶。
我接过来,慢慢喝着。
池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新买的鱼苗已经长得有模有样。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半脸面具,戴上。
银色的狐狸,遮住上半张脸。
七雨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七雨姐姐。”
“在。”
“你,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急着想让我回去?”
她想了想,声:“因为他们怕少主?”
“怕我什么?我现在就是个病秧子。”我自嘲的看了眼不远处的牡丹花。
“怕您……”她斟酌着词句,“怕您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以前那个样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连流云都握不稳。但他们在怕。怕我恢复。怕我变成以前那个样子。怕我站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把茶杯放下,拿起鱼竿。
没有鱼饵。
鱼线垂进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锦鲤们游过来,仰着阔嘴等食。我没理它们,只是看着水面。
“七文。”
“在。”
“那二十一家分支的背景,查得怎么样了?”
“金晨姐那边有进展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其中十三家,近三年都有异常资金往来。源头追下去,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查不到。
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有话,只是看着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有鱼咬钩了,又吐了。
我没有动。
傍晚,七雨端来晚饭。
鲫鱼汤。清炒时蔬。米饭。
我拿起筷子。
喝了一口汤。
烫。鲜。
我把汤喝完,把饭吃光。
放下筷子。
“七文。”
“在。”
“暗组那边,今还有动作吗?”我喝了口水。
“又截了两条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少夫人那边还是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飞姐在等。
等那些人动得更多。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中庭书房的灯亮了。
皇甫龙坐在里面。
他不知道皇甫少冰每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二十一家分支背后有多少人在动,不知道他拦着的这个孙女,每戴着面具坐在池边,是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拦着我。
他知道让我练功、养伤、等时候到了。
那就够了。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榻上,盘膝坐下调息。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流速比昨又快了一丝。
第三清晨,我练完枪,七文递上帕子。
“少主。”
“嗯?”
“少冰少爷那边,有新动作。”
我擦着脸:“。”
“他发了一封公开信。”七文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发给所有分支的当家话事人,少家主病重无法履职,自己作为长子,理应回国主持大局。信中附了您的健康状况评估——就是去年那份,您经脉受损,恢复无望。”
我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祖父知道了吗?”
“金晨姐已经报上去了。老爷批复了四个字:胡袄。”
胡袄。
我嘴角动了动——那个幅度,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呢?”
“然后老爷让人把那封公开信抄了一份,附上您这周批过的文件清单,发给了所有分支。”七文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什么东西,“清单上有一百七十二份文件,涉及十二个产业、三十七个项目。老爷在末尾加了一句话:病重之人,批得了这么多文件?”
我把帕子还给七雨,拿起药茶,一口喝完:“祖父这招,比我想的狠。他给我送那么多东西让我处理,就是早知道会这样?可怕的老头子!”
七文没有话。但他的唇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下午,我去花庭练剑。
练完,坐在池边,戴着面具,看着水面。
鱼竿垂着,浮漂一动不动。
七雨端来茶,放在旁边的几上。
“少主。”
“嗯?”
“今有您的信。”
我转过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浅黄色的,和上次一样没有落款。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夜儿,为父知道你在看。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我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
“谁送来的?”
“还是门房,是一个孩送来的,给了就跑。”
我点点头。
“七文。”
“在。”
“这封信的事,不用告诉祖父。”
他顿了一下。
“是。”
我把信放进抽屉里,和上一封放在一起。继续看着池水。浮漂一动不动。
水面底下,那些游来游去的,不只是鱼。
傍晚,我批完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中庭书房的灯亮着。
皇甫龙还没睡。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文。”
“在。”
“那份一百七十二份文件的清单,是金晨姐统计的?”
“是。”
“她怎么知道我这周批了多少文件?”
七文沉默了一瞬。
“少主每批完的文件,七雨会收好,第二早上送去给金晨姐。金晨姐那边有专人统计归档。”
我顿了一下。
“所以祖父知道我每批多少文件?”
“是。”
“知道我每练多久的功?”
“金晨姐那边有记录。”
“知道我每在花庭坐多久?”
七文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拦着的这个孙儿每在做什么。知道她在练功,在批文件,在戴着面具坐在池边。知道她在等。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灯亮着。
他在等我。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榻上,盘膝坐下。调息。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
流速慢,但没停。
够了。
第四。
每清晨练枪,下午练剑,傍晚批文件,晚上调息。
每戴着半脸面具去花庭坐一个时辰,鱼竿垂着,浮漂一动不动。
每有人送来浅黄色的信封,没有落款,里面只有一行字。
“夜儿,为父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夜儿,安缦集团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夜儿,那二十一家分支,已经准备好联名提议了。”
我把这些信放进抽屉里,和前面的放在一起。
不看第二遍。
七文推门进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分。
“少主。”
我抬起头。
“金晨姐那边来消息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分,“那十三家有异常资金往来的分支,证据收齐了。资金源头追到邻七层,是一家开曼公司。开曼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一下。
“是谁?”
“是少冰少爷在海外的私人账户。”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躲。
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证据确凿?”
“金晨姐,链条完整,每一笔都能对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庭的池水在阳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
“祖父知道了吗?”
“金晨姐已经报上去了。老爷还没有批复。”
没批复。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张牌,终于可以用了:“七文。”
“在。”
“告诉金晨,证据收好。等我消息。”
他顿了一下:“是。”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
午后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烫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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