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我收剑。
汗水浸透衣衫,肩胛的旧伤隐隐发酸,但内力流转的速度比昨日又稳了一分。我把流云收回鞘中,转身往暖阁走。
七雨迎上来,递上帕子。
“少主,热水备好了。”
“嗯。”我擦了一把脸,进屋。
浴桶里热气腾腾,水面上飘着几片草药。我褪了衣物,沉进水里。
热水包裹着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慢慢松弛。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的事。
十八个分支的联名。皇甫少冰的述职。下月的例会。
还有那份只有我知道的情报。
我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体,走进衣帽间。
浅蓝色的西装。七雨前几新送来的。是莉莎新做的。
我穿上,站在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孩,十八岁。还校
我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半脸面具。银色的狐狸,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颌和嘴唇。皇甫家对外平时用的,不张扬,但也提醒着那些人我是谁。
我戴上。
推开门,走出去。
七文站在门边,目光在我脸上的面具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间,极短。
“七文。”
“在。”七文恭敬的。
“备车。我要出门。”
他顿了一下:“少主想去哪儿?”
“见少爷。”我向外走着。
七文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少主,少冰少爷那边——”
“告诉他,我现在过去。让他等着。”我停了一下,继续走。
七文沉默了一瞬:“是。”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七雨追上来:“少主,您还没喝药茶——”
“回来喝。”我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往暖阁门口走。
七文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分。
暖阁门口到了。
我抬脚,跨过门槛——
两个人影拦在面前。
龙隐卫。生面孔,穿着与主宅其他安保人员相同的制服,沉默地站在那里。像影子。
“少家主留步。”
我停下脚步。
七文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语气平稳:“让开。”
“奉家主令,少家主不得离开暖阁。”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不躲不闪,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陈述事实。
“什么时候的令?”我看着外面。
“今日。”龙隐卫恭敬的回话。
今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稳健,不快不慢。
皇甫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带着一丝哑:“回去。兔崽子。”
我转过身。
他站在三丈外,脊背笔挺,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身后跟着金晨,还有六名隐龙卫。
他看着皇甫夜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半脸面具。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只有一瞬,极短。然后他开口:“来人。隐龙卫加派人手。少家主不准离开暖阁。”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金晨的眼皮跳了一下。
六名隐龙卫应声而动,在暖阁门口站成一排。加上原来的两个,八个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看着那堵人墙。
又看向皇甫龙。他站在三丈外,没有走近。
我看着他的眼睛:“祖父不是让我出席下月的例会吗?”
“是。”皇甫龙没有避讳,他本就不打算让很皇甫夜去参加会议。
“那我去见见少爷,提前看看他那些‘观察和建议’,不是正好?”我歪着头,对他眨眨眼睛。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那个角度,金晨跟了他三十年,只见过七次。第八次,是今。
“现在不是时候。”皇甫龙淡淡的,看着皇甫夜用萌萌的眼神看自己,也没有松口。
“什么时候是时候?”我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瞬。“等我让你出去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
三丈的距离。八个人墙。一扇被堵死的门。
风吹过,带着八月独有的、将凉未凉的气息。我脸上的半脸面具,在风里冰凉地贴着皮肤。
“祖父。”
“嗯。”
“您在怕什么?”
他的下颌又收紧了一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
“回去。练你的功。养你的伤。等时候到了,我让你出去。”
他顿了顿。
“现在——回去。不回去,我就废了你的功夫,直接传位给你!把你关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不会让步。
至少今不会。
我转过身。
往暖阁里走。
七文跟上来,走在我侧后方。七雨站在回廊下,脸色发白,不敢出声。
我走过月洞门,走过回廊,走进暖阁。
门在身后关上。
我在书案后坐下。
浅蓝色的西装,半脸狐狸面具,还没出门,就回来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杂沓,有序。隐龙卫在布防。更多的人手。
我把手放在书案上。
噬心蛊在经脉深处蠕动了一下。
不疼。
只是存在。
我把半脸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
又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枚面具。
全脸。狐狸脸。耳朵上有一朵极的花,巧夺工。那张脸在笑——狡猾的、得意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
千面玉狐。
从我成为飞姐继承人开始,我一直戴着这个。每次出现在人前,每次动手,每次杀人。
那朵花是七雨后来添上去的。她,太凶了,加点好看的。
我没拦着。
但戴上它的时候,没有笑过的人,是我。
我盯着那张面具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回抽屉深处。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隐龙卫还在布防。脚步声杂沓,有序。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走进内室,关上门。
然后接起来。
“主子。”
那头沉默了一瞬。
飞姐的声音传来,很淡:“听你今想出门?”
我握着手机,背脊笔挺。
“是。奴想去见少爷。”
“不准。”
我没有话。
“你现在的样子,出去能干什么?内力三成,经脉被冻着,随便一个幻影的普通杀手都能要你的命。你想去见皇甫少冰?让他看看你现在的狼狈样子?”
“主子教训的是。”
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飞姐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夜儿。”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叫母亲。”
我没有话。
“你是我孩子。”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奴知道。”
“那为什么不愿叫我。还是因为那件事情?”
“主子。”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奴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头沉默了。
“奴只是您手中之剑,奴不配。我手扶着心脏的位置。”必须保持冷静,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为了目标,不惜代价。我顿了顿。“奴第一次因为大姐受罚的时候,就明白了,奴不只是您的养子,您有养女,有幻影,有太多事情要操心。奴只是您捡回来的一个苗子,一个继承人,一个工具。工具就该有工具的样子。”
“你不是工具。”飞姐打断皇甫夜。
“主子。”我的声音很平,“奴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您的喜怒,奴的命在您手中,您掌控着奴的生死。”
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
然后飞姐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随你吧。但你要明白,母亲是为了你好。”
我轻轻松了一口气。
“少爷那边,你不准去。什么时候恢复到五成,什么时候才能出门。听懂了吗?”
“奴听懂了。”
“挂了。”
“主子保重。”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在内室站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正在沉下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
七文还站在门边。
“七文。”
“在。”
“明开始,练功时间再加半个时辰。”
他顿了一下:“少主,陈医师——”
“我知道。”
我在书案后坐下。
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半脸面具上。
银色的狐狸,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它拿起来,重新戴上。
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
拿起笔。
窗外,主宅书房的灯亮了。
我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批。
直到七雨端来晚饭。
鲫鱼汤。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我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烫。鲜。我把汤喝完,把饭吃光。放下筷子:“七文。”
“在。”
“暗组那边,今还有动作吗?”
“又截了两条线。少夫人那边没有反应。”
我点点头。
窗外起了风。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中庭书房的灯还亮着。
老爷子坐在里面。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皇甫少冰是谁,不知道暗组的事,不知道他拦着的这个孙儿,心里装着多少不能的事。
我把窗户关上。
回到榻上,盘膝坐下。
调息。
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
流速慢,但没停。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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