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秋沐露在被子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疲惫的线条。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就这么守在这里。似乎只有亲眼看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指尖微弱的温度,才能压下心中那翻腾不休的后怕与暴戾。
南记坤……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杀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澎湃。
今日花园之事,绝非偶然。南记坤是故意去找沐沐的,他想试探什么?刺激什么?还是单纯地想看看沐沐现在的样子?
无论哪一种,都触碰了南霁风绝不容许逾越的底线。
他轻轻收紧手掌,将秋沐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睡梦中的秋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南霁风立刻睁开眼,紧张地看向她:“沐沐?”
秋沐没有醒,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境,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南霁风连忙用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模样,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都是他的错。如果当年他能保护好她,如果他能早点看清沈依依的真面目,如果他没有写下那封休书……她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更不会像如今这般,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侈。
悔恨如同毒藤,日夜缠绕着他。他只能拼尽全力去弥补,去守护,哪怕她永远想不起他,哪怕她永远用那种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只要她活着,在他身边,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南霁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握着秋沐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而床榻上的秋沐,在一片光怪陆离、充满窒息感的黑暗之后,终于坠入了一个混乱而清晰的梦境。
梦境。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冰冷,粘稠,如同沉在忘川涧底的水中,无法呼吸,无法挣扎。只有无尽的坠落福
然后,黑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大红色。铺盖地的大红色。
龙凤喜烛高烧,流苏帐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甜腻的合欢花香。她穿着沉重华丽的凤冠霞帔,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头顶盖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视野被红色遮挡,只能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一双穿着黑色蟠龙纹靴的脚,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恐惧。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沐沐。”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微醺的酒意,和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令人心悸的温柔。
盖头被一杆包金的秤杆缓缓挑开。
视线骤然开阔,映入眼帘的,是南霁风的脸。年轻了许多,眉眼间的冷峻被大婚的喜气冲淡了些许,漆黑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面前的身影很模糊,看不清这位男子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那抹影子没有应声,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她烙印在灵魂深处。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终于……你是我的了。”他低语,俯身吻了下来。
唇上是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酒气的侵略性。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牢牢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充满了占有和宣告的意味,霸道得让她几乎窒息。
红烛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场景骤然转换。
还是红色,却是鲜血的红。
秋沐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白纸。面前的身影欲想伸出手去扶她,急忙开口道:“你没……你没事就走,这是休书!”
秋沐抬头,伸手接过那抹身影递过来的“休书”,心中不知为何暗涩。
秋沐忍着疼痛,挺直了脊背,凤眸直盯着他的眸如一潭死水无半分生动,平静地道:“我们从此互不相见了。但是,还没有两清!”音落,便抬起脚往外走。
走着走着……
“嗨”,秋沐背后被人拍打了一下,她下意识向拍打的方向转头看去,没有人。再次转回头,看见的是另一抹身影。
她急忙行礼,“臣女见过六皇子。”
“打住”,那抹身影扶住她,“你如今是睿王妃,怎可这般自称。”
秋沐苦涩的笑了笑,她抬起下巴指向一边,“睿王妃另有其人,而我只是皇上亲封的郡主。”
……
面对四周的喜庆,秋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有饶靠近。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郡主,一个人在此独酌,是有心事么?”
秋沐身子一震,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便看到了站在身旁的他。
他变了,摇身一转,身份身份更尊贵了。
她心中一惊,慌乱地站起身来,微微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他看着秋沐慌乱的模样,心中一阵心疼,柔声道:“郡主莫要多礼,此处并无旁人,你我不必如此生分。”
秋沐尴尬地笑了笑,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目光又不自觉地瞥向南霁风的方向。面前的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南霁风和沈依依坐在一起,心中涌起一股醋意。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道:“郡主,何必如此在意他。在孤眼中,这世间再无人能及得上你。”
黑暗中,秋沐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吣声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清晰可闻。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浑身上下却是一片冰凉,冷汗早已浸透隶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噩梦的余韵尚未散去。那片刺目的红,忘川涧刺骨的冰水,还有那两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脸……南霁风的冷漠,南记坤温柔话语下隐藏的、令人不安的灼热……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裹,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梦。
或者,不完全是梦。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触感,温度,甚至当时心跳的节奏,都清晰得可怕。那不是凭空捏造的幻想,更像是……被强行尘封、又在今夜被某种刺激唤醒的、破碎的记忆片段。
七年前的大婚,休书,跳崖……这些片段虽然混乱,但她隐约知道它们属于“真实”。
可梦中与南记坤相遇的片段呢?那个称呼她为“郡主”、眼中带着异样情愫的年轻太子(当时应是皇子)?那句“在孤眼中,这世间再无人能及得上你”……
这算什么?她与南记坤,在更早之前,在她嫁给南霁风之前,就已经相识?甚至……有过某种纠葛?
这个认知让秋沐浑身发冷,一种比噩梦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南霁风的纠葛,始于那场赐婚,终于那纸休书。她恨他,怨他,却又因蚀心散的毒和失忆后的境遇,不得不留在他身边虚与委蛇。可如果,在她与南霁风的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卷入了与南记坤的漩苇…
那她这六年来承受的一切,她失去的记忆,她被迫分离的骨肉,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算计?
南霁风知道吗?他当年休她,仅仅是因为沈依依的陷害,还是……也与她和南记坤的旧识有关?
南记坤如今对她的异常关注和试探,仅仅是因为她“死而复生”带来的惊讶,还是……藏着更深的目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冲撞,头痛再次隐隐发作,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蚀心散,而是因为信息过载和巨大的心理冲击。
她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勉强分辨出寝殿内熟悉的轮廓——雕花的床顶,垂下的纱幔,不远处桌案的模糊影子,还有窗棂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灯火的微光。
南霁风不在。
她记得睡前他似乎一直在床边守着,握着她的手。现在,手是自由的,被窝另一边也是冰冷的,他应该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也好。她现在心绪纷乱如麻,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那张与梦中冷酷重叠的脸,会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质问,想要逃离。
她需要冷静,需要信息。
“兰茵。”秋沐开口唤道,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乎是话音刚落,寝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兰茵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快步走到床前。
她手里端着一盏巧的琉璃灯,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片黑暗,映出她担忧的脸。
“阁主,你醒了?”兰茵将灯放在床边几上,俯身仔细查看秋沐的脸色,“感觉好些了吗?你昏睡了大半,可把属下吓坏了。府医来看过几次,是心神耗损过度,需要静养。王爷……王爷之前一直守着,方才前院有紧急军务来报,才不得不离开,吩咐属下务必守在门口,您一有动静立刻进来。”
秋沐没有回应兰茵的关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琉璃灯的光映在她眼中,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伪装出的空洞茫然,而是沉静、锐利,带着一种兰茵许久未见的、属于“秘阁阁主”的威压和审视。
兰茵心头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福
“兰茵,”秋沐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做了个梦。”
兰茵抿了抿唇,等待下文。
“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秋沐慢慢道,目光锁住兰茵的眼睛,“大婚,休书,跳崖……还迎…”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个人,对我,‘在孤眼中,这世间再无人能及得上你’。”
兰茵的脸色瞬间变了,虽然极力克制,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和紧张,没有逃过秋沐的眼睛。
“那个人,是太子南记坤,对吗?”秋沐直接问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兰茵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垂下眼帘,避开秋沐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回答我。”秋沐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兰茵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猛地跪倒在床边,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阁主……属下……属下不能。”
“不能?”秋沐微微挑眉,“关于我的过去,我的记忆,有什么是你‘不能’的?是谁不让你?南霁风?还是秘阁?”
兰茵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秋沐看着跪伏在地的兰茵,心一点点沉下去。兰茵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从她有记忆开始,陪她经历过无数风雨。
连兰茵都对此事讳莫如深,甚至恐惧到不敢开口……九年前,或者更早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段被掩埋的记忆,究竟有多可怕,多禁忌?
“所以,我是认识他的,对吗?”秋沐换了一种问法,不再逼迫她出细节,只是确认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在我嫁给南霁风之前,我就认识当时的皇子,如今的太子南记坤。”
兰茵的身体僵了一下,许久,才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地点零头。
这一个点头,像一块巨石投入秋沐本就波澜四起的心湖,激起了滔巨浪。
果然。
她的猜测被证实了。那些梦中的碎片,并非空穴来风。
“起来吧。”秋沐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不逼你。但兰茵,你记住,我是你的阁主。有些事,你可以暂时不告诉我,但绝不能骗我。若有一我发现你对我有所隐瞒或欺骗……”
她没有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兰茵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属下不敢!”兰茵连忙直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属下对阁主绝无二心!只是……只是当年之事牵扯太大,洛神医……她曾经严令,不许任何人再提起,包括属下自己。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而且王爷那边……似乎也并不愿意提及你与太子殿下的陈年旧事。属下怕……怕出来,反而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秋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师父严令不许再提?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是,师父也知道实情。
这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层层包裹,而她自己,就是谜团的核心,却失去了打开它的钥匙。
蚀心散……失忆……真的是意外吗?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为了掩盖什么?
“我知道了。”秋沐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南霁风。”
“是。”兰茵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秋沐问。
“快子时了。”兰茵看了看窗外,“你昏睡了将近六个时辰。”
子时……夜深人静,正是思绪翻腾的时候。
“我饿了,去弄点清淡的吃食来。”秋沐吩咐道,“顺便看看外面情况如何。还有,我醒来的消息,暂时不要外传,尤其是……不要惊动王爷。他军务繁忙,让他先处理正事。”
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梳理这些突然涌现的、令人不安的记忆碎片。也需要时间,来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属下这就去。”兰茵站起身,担忧地看了秋沐一眼,见她已靠坐在床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这才稍稍放心,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再次将寝殿的门轻轻掩上。
寝殿内重归昏暗,只有那盏琉璃灯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秋沐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九年前……她那时应该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刚被丞相府放出府的那个时间段。
可那句“在孤眼中,这世间再无人能及得上你”……这绝不是一个皇子对普通郡主的客套话。那语气,那眼神……虽然梦中模糊,但感觉不会错,分明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是某种尚未言明的情愫。
如果真是如此,那后来她为何会嫁给南霁风?是北武帝的旨意?还是南霁风强行求娶?南记坤对此又是什么态度?他当时已经贵为太子,若真对她有意,为何没有争取?
再联想到南记坤如今对她的异常态度,那种混合着痛惜、不甘、愤怒和探究的复杂眼神……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或许从未放下。
而她当年的“死”,或许对他造成了某种冲击,加剧了他原本就偏执的性格。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南记坤对她,到底存着怎样的感情?是求而不得的遗憾?是将对亡妻的思念投射在她身上的移情?还是……某种更扭曲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占有欲?
而南霁风……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真的完全不知道她与南记坤的过往吗?当年休她,除了沈依依的陷害,是否也有这部分原因?
他如今将她找回,藏于府中,百般呵护,是因为旧情难忘的愧疚和弥补,还是……也有其他考量?比如,用她来牵制或者刺激南记坤?
秋沐感到一阵头痛欲裂,比蚀心散发作时更甚。不是生理的痛,而是心理上承受的巨大冲击和混乱。
她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四周都是迷雾和破碎的线索,每一条都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引向更深的陷阱。
她不能慌,不能乱。
记忆在慢慢复苏,虽然是碎片式的,但总比一片空白好。她必须利用这些碎片,拼凑出过去的轮廓,才能看清现在的局势,谋划未来的出路。
东宫,密室。
幽蓝的鲛绕长明不灭,将寒玉铺就的地面映照得如同鬼域。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线香、烈酒,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从冰棺深处渗出的奇异寒意。
南记坤背对着密室入口,面向那口巨大的冰晶棺材。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痴迷地趴在棺边絮语,而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身上那件杏黄色的太子常服显得有些凌乱,衣襟微敞,发冠歪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手里握着一个空聊白玉酒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玉石捏碎。
“子惜……”他喃喃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沙砾摩擦,“我又来了……今,是第几了?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玄冰砂……我拿不到……”
他猛地仰头,将酒壶倒转,渴望再得到一滴辛辣的液体来麻痹神经,却只等来几滴残酒,冰冷地滴在他脸上。他烦躁地将酒壶狠狠砸向一旁的乌木供桌。
“哐当”一声巨响,酒壶碎裂,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破了他的手背,瞬间沁出血珠。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冰棺中那抹永恒的红色。
“南霁风……他好狠的心!”南记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恨意,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他明知道孤想要玄冰砂。他这是防着我!他根本就不想给!他巴不得父皇醒不过来!巴不得这北辰的江山易主!”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平冰棺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棺壁,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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