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南霁风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他走得极快,甚至带起了衣袂翻飞,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和戾气。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赵诚,还有一名提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的府医。
“沐沐!”南霁风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石桌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秋沐,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步抢到近前,一把将秋沐从兰茵怀中抱了起来。
入手处一片冰凉柔软,秋沐轻得仿佛没有重量,靠在他怀里,毫无生气。
南霁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兰茵:“怎么回事?!”
兰茵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回、回王爷……方才郡主和奴婢在此歇息,太子殿下突然过来,与郡主了几句话……郡主似乎受了惊吓,喊着头痛……然后、然后就晕过去了!奴婢……奴婢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她不敢隐瞒,将事情经过快速了一遍。
“南记坤……”南霁风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骇饶风暴。他抱着秋沐的手臂收紧,转身就要往逸风院方向走,同时对府医喝道:“跟上!快!”
“皇叔且慢。”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月亮门方向传来。
南霁风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只见南记坤去而复返,正站在月亮门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牵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折返回来查看。
“皇叔,”南记坤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南霁风怀中昏迷的秋沐身上,眉头紧皱,语气充满“担忧”,“德馨郡主这是……方才孤与郡主话时,郡主还好好的,只是有些……畏生,怎么突然就……”
南霁风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看透:“太子殿下与沐沐了什么?”
南记坤面露“惭愧”:“孤只是见郡主在此,想起昨日太庙之事,心中有些疑惑,便上前询问郡主是否安好,可还记得从前……或许,是孤提及往事,让郡主受了刺激?若是如此,孤真是万分抱歉。”他姿态放得很低,将一个关心故人却不慎刺激到对方的“好心太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南霁风的声音冷得像冰,“沐沐如今神智不清,记忆全无,最忌旁人提及旧事刺激。太子殿下难道不知?”
“是孤考虑不周。”南记坤从善如流地认错,目光却依旧落在秋沐苍白的脸上,那抹关切无比真诚,“皇叔,当务之急是救治郡主。孤身边恰好带了位擅治头疾的太医,就在府外候着,可否让他进来为郡主诊视一番?或许……”
“不必。”南霁风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本王府中有府医,不劳太子费心。太子殿下请回,沐沐需要静养。”
他不再看南记坤,抱着秋沐,大步流星地朝逸风院走去,府医和兰茵连忙跑着跟上。
南记坤站在原地,看着南霁风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秋沐掉落的那块糕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带来的太医?不过是个幌子,想借机接近秋沐,探查虚实罢了。南霁风防得如此之紧,连一丝机会都不给。
看来,从秋沐这里直接入手,是行不通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想触碰她时,感受到的那股冰冷绝望的气息。
秋沐……你到底是真的痴了,傻了,还是在骗所有人?
如果是前者,南霁风将你变成这样,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如果是后者……你帮着南霁风骗我……
南记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那我们就看看,这场戏,谁能唱到最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逸风院的方向,转身,对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赵诚淡淡道:“赵总管,孤忽然想起东宫还有要事,今日便不去打扰皇叔了。请转告皇叔,改日孤再来探望郡主。”
完,不等赵诚回应,便拂袖而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冷。
赵诚躬身相送,直到南记坤的身影消失,才直起身,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锁起。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逸风院内,已乱作一团。
南霁风将秋沐心地放在床榻上,府医立刻上前诊脉。兰茵打来热水,拧了帕子,为秋沐擦拭额头的冷汗。
南霁风站在床前,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没有催促府医,只是紧紧盯着秋沐毫无血色的脸,握着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府医的眉头越皱越紧,额上也渗出了汗珠。
“如何?”南霁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府医收回手,起身恭敬回道:“回王爷,郡主脉象紊乱虚弱,心脉不稳,气血两亏,且……脑中似有淤塞阻滞之象。此番晕厥,应是情绪骤然激动,引动了旧疾,加上郡主本就体弱神虚,一时承受不住所致。好在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什么?”南霁风追问。
“只是郡主身体底子太差,此番晕厥恐伤及根本,需得精心调养,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尤其不可再让她忆起过往伤心之事,否则郁结于心,邪风再入,恐有性命之虞啊。”府医得恳牵
南霁风的心重重一沉。不能再受刺激,不可忆起过往……可南记坤今日偏偏就来“叙旧”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只是“偶遇”和“关心”,还是故意来刺激沐沐,试探她的虚实?亦或是……想加重她的病情?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南霁风心中的怒火和杀意沸腾。他好不容易才将她找回来,心翼翼地守着,生怕她再受一点伤害。南记坤却敢来触碰他的逆鳞!
“开药。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郡主尽快醒来,调养好身体。”南霁风的声音冷硬如铁。
“是,王爷。下官这就去开方煎药。”府医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南霁风、昏迷的秋沐和垂手侍立的兰茵。
南霁风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拂开秋沐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指尖触及她冰凉的皮肤,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兰茵。”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兰茵立刻跪下:“王爷。”
“将方才花园里,太子与郡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给本王复述一遍,不许有任何遗漏。”南霁风的目光依旧落在秋沐脸上,语气平静,却让兰茵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是。”兰茵不敢隐瞒,将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了出来。包括南记坤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句问话,以及秋沐的反应。
南霁风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在听到南记坤问秋沐是否记得他、记得从前时,眼底的寒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碰她了?”南霁风忽然问。
兰茵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太子殿下想伸手,但被赵总管拦下了,郡主也躲开了。”
南霁风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放松了一毫米,但眼神依旧冰冷。他挥手:“下去吧,煎好药立刻送来。”
“是。”兰茵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秋沐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南霁风握着秋沐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沐沐……”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无边的悔恨,“是我不好,我没能保护好你……又让他……吓到你了。”
他以为将她藏在王府,加派人手,就能隔绝所有危险。却忘了,最大的危险,从来都来自于人心,来自于那些不甘心的、藏在暗处的眼睛。
南记坤今日此举,是试探,也是挑衅。他在告诉他:南霁风,你藏不住她。我知道她在这里,我知道她是谁。我能接近她,我能影响她。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俯下身,在她冰凉的眼睑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低语如同誓言,“南记坤……他若再敢靠近你一步,我定让他付出代价。”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话语,昏迷中的秋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也微微动了动。
南霁风立刻察觉,握紧了她的手:“沐沐?”
然而,秋沐并没有醒来,只是那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南霁风就这样坐在床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护的石像。阳光透过窗棂,慢慢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楼的地牢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着一种绝望的腐朽气息。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渗着冰冷的湿气,只有墙上的火把偶尔跳动,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地狱里的鬼魅。
刀疤刘被粗重的铁链绑在冰冷的刑架上,四肢大张,呈一个屈辱的“大”字。他的眼睛被厚厚的黑布蒙住,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但这反而让听觉和触觉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听到滴水的声音,能感觉到地牢里刺骨的阴寒,更能清晰地感知到,站在他面前那个饶存在——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气息,如同毒蛇缠绕脖颈。
此刻,秭魅就站在刀疤刘面前。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玲珑却充满力量感的曲线,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此刻却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瞳孔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紫色。
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刀疤刘,南记坤麾下一条不算起眼却足够忠心的狗,主要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药材和“特殊物品”采买运输。
南霁风截获了这个消息。寒灵草,至阴至寒,除了某些禁忌的、早已失传的古老秘法,根本无人知晓其具体用途。南记坤不惜以兵权相换,所求为何?这背后隐藏的目的,远比寒灵草本身更值得深究。
秭魅的任务,就是撬开刀疤刘的嘴。
她动了。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带起风声。她的手指纤长白皙,看起来更像抚琴弄画的手,此刻却如同最灵巧的刑具,轻轻按在炼疤刘肩胛骨下方某个特定的位置。
“呃——!”刀疤刘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诡异的酸麻胀痛,瞬间从被触碰的那一点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的虫子在骨头缝里钻,又痒又痛,让他忍不住想扭动身体,却被铁链死死禁锢。
“寒灵草,”秭魅开口了,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太子用它来做什么?”
刀疤刘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不知道……我只是……奉命办事……”
秭魅的手指微微用力,那股酸麻胀痛陡然加剧,变成了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细针顺着经脉往里钻。“用北境三处关隘的半年调防权,去换一棵草?刀疤刘,你觉得这个理由,能服谁?”
刀疤刘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疼痛并不致命,却极其难熬,挑战着人类忍耐的极限。他大口喘息着,脸上的刀疤因为痛苦而扭曲:“我……我真的……不知道……太子殿下的事……岂是我能过问的……”
“是吗?”秭魅收回手,那令人发狂的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刀疤刘刚想松口气,却见秭魅从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拿起一根细长的铁钎。铁钎前端被烧得暗红,散发着可怕的热力。
她将铁钎缓缓靠近刀疤刘被绑着的手腕,在距离皮肤只有毫厘之处停住。灼热的气流炙烤着皮肤,带来尖锐的痛福
“枞楮宫远在北地冰川,行事诡秘,向来不与朝廷打交道。太子是如何与他们搭上线的?”秭魅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气,“交易的细节,除了兵权凭证,还有什么?寒灵草的用法,枞楮宫的人,有没有透露半分?”
刀疤刘能感觉到那铁钎散发出的恐怖高温,皮肤已经开始刺痛、发红、起泡。对灼烧的本能恐惧让他牙齿打颤,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
他不能。太子殿下手段有多狠,他比谁都清楚。背叛太子,下场会比死在这暗牢里凄惨百倍。
“没……没迎…殿下只是让我去交易……拿到草……其余一概不知……”他艰难地道,声音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变形。
秭魅那双暗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眼前不是一个正在承受酷刑的活人,而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她手腕微微一转,烧红的铁钎轻轻点在炼疤刘手腕内侧最柔嫩的皮肤上。
“滋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和刀疤刘无法抑制的凄厉惨剑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秭魅移开铁钎,那处皮肤已经焦黑一片,留下一个丑陋的烙印。
她看着因为剧痛而几乎昏厥的刀疤刘,声音依旧冰冷:“这只是一点开胃菜。我有至少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始终保持清醒。你每一句‘不知道’,我们就换一种。直到你愿意开口,或者……变成一具除了喘气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刀疤刘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手腕处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知道秭魅的是真的。影楼的刑讯手段,他早有耳闻。
“……杀了我……”他嘶哑着嗓子,绝望地低吼,“有本事……就杀了我……”
“想死?”秭魅轻轻摇头,像是在惋惜,“没那么容易。在你吐出有用的东西之前,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她放下了铁钎,又从旁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瓷瓶。拔掉塞子,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散出来,混在地牢的血腥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这是‘千蚁蚀心散’,取自南疆一种毒蚁的腺液提炼而成。”秭魅将瓷瓶凑近刀疤刘的鼻端,那甜腻的香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不会要你的命,只会让你觉得有成千上万的蚂蚁钻进你的血管里,一点一点啃噬你的内脏,你的骨头,你的骨髓……痒到极致,痛到癫狂,持续三三夜,直到你精神崩溃。”
刀疤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仅仅是疼痛,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足以摧毁最坚强的意志。
“最后一次机会,”秭魅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太子,要寒灵草,究竟做什么用?,我给你一个痛快。不,我们有的是时间。”
刀疤刘的嘴唇哆嗦着,心理防线在极致的痛苦和更可怕的威胁面前,开始出现裂痕。他想起了太子密室中那口永不融化的冰棺,想起了太子偶尔对着冰棺话时那种狂热又绝望的眼神……或许,那寒灵草,就是为了……
不!不能!了也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更惨!
“我……不知……”他闭上被蒙住的双眼,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与其是回答,不如是绝望的哀鸣。
秭魅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暗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怜悯。她将瓷瓶倾斜,一滴粘稠的、散发着甜香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刀疤刘胸口被铁链磨破的伤口上。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充斥了整个地牢,连墙壁上的火把似乎都为之摇曳。刀疤刘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铁链几乎要被崩断。他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正在承受着言语无法形容的非人痛苦。
秭魅退后一步,避开了他挣扎时溅起的血沫和汗水。她眼中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默默计算着时间。
看来,这确实是个硬骨头。或者,太子南记坤的手段,让他恐惧到了宁愿承受地狱酷刑也不敢背叛的地步。
寒灵草……究竟关联着什么,能让太子如此不计代价,又能让手下如此守口如瓶?
秭魅转身,不再看身后刑架上那具因为极致痛苦而不停抽搐、嘶吼的人形。
她走出这间刑室,对守在外面的影楼下属淡淡吩咐:“看着他,别让他死了。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用参汤吊着命。明继续。”
“是。”下属躬身领命,声音里带着对这位冷血上司的敬畏。
秭魅走出地牢,沿着幽深的石阶向上。地牢入口伪装在一间普通民宅的灶台下。当她重新回到地面,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时,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和阴戾气息仿佛被月光涤荡了不少,但眼底深处的冰冷,依旧未曾散去。
王爷要的答案,暂时还没樱但太子那边,为了寒灵草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兵权……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在睿王府的逸风院内。
夜色深沉,万俱寂。
秋沐的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勉强照亮床榻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气,是府医开的方子煎煮后留下的味道。
秋沐躺在柔软的锦被中,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白晕厥时已好了许多,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兰茵在床边守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直到南霁风处理完紧急事务过来,才被他强行命令去隔壁厢房休息。
此刻,寝殿内只有秋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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