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的身影被峡谷深处那如同巨兽喉咙般的黑暗彻底吞没,脚步声也迅速消失在嶙峋怪石之间,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腥气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雷万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焦躁地在狭窄的凹地内来回踱步,每一次落脚都刻意放轻,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力道,仿佛要把脚下的碎石碾成粉末。“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看不见的鬼东西,消失的人,还有那什么劳什子兵器怨念!”他低声咒骂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老灰”消失的方向,手里横刀的刀柄都被攥得温热。
裴寂盘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另一名内卫警惕地守在昏迷的荆十三身旁,不时用手试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赵云飞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精神却因为刚才的强行感知而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后的虚脱。慧明老僧的“宁神散”药效似乎正在消退,头痛的阴影又隐隐袭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昏迷的荆十三,扫过这片诡异的峡谷,最后落在自己手知—那里还残留着几粒微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碎屑。
这些东西……是“钥匙”吗?打开这“忘尘峡”秘密的钥匙,还是……唤醒更可怕存在的引信?
“咳咳……”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打断了沉默。
是荆十三!他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转为警惕和痛苦。
“十三!你醒了!”疤脸汉子惊喜地低呼,连忙扶他半坐起来,递过水囊。
荆十三喝了一口水,呛得又咳了几声,脸色依旧发青,但神智明显清醒了。他迅速扫视周围:“灰爷呢?七娘呢?这……这是哪里?”
“我们在峡谷里面。七娘失踪了,‘老灰’前辈去找了。”雷万春急切地问道,“你刚才怎么回事?看到什么了?七娘怎么没的?”
荆十三揉了揉依旧发痛的额头,努力回忆,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困惑和后怕的表情:“我和七娘摸到水潭边……那水颜色很深,看不到底,周围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我们正想探查水潭后面……突然,七娘好像踩到了什么,或者碰到了什么,她低呼了一声‘有东西’!”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我立刻拔刀戒备,但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我就感觉后颈一凉,好像被冰水淋了一下,接着全身发麻,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乱七八糟的金属碰撞声和喊杀声……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七娘……我没看到她怎么没的。”
又是金属碰撞声和喊杀声!和赵云飞感知到的“念”一致!
“你没看到袭击你的东西?”疤脸汉子追问。
“没迎…”荆十三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自己紧握过的手,“对了,我倒下前,好像胡乱抓了一把身边石头上的苔藓……手里好像还攥到了什么硬东西,碎渣似的……”
“是这个。”赵云飞将那块潮湿的苔藓和金属碎屑递给他看。
荆十三仔细辨认,点头:“对!就是这东西!苔藓是石头上长的,这些碎渣……像是从石头里,或者苔藓下面抠出来的?”
裴寂忽然开口:“十三,你倒下前,除了金属碰撞和喊杀声,可还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比如……风声特别的方向?光线变化?或者……气味?”
荆十三凝神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好像……水潭那边,有点细微的、‘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轻轻刮蹭……气味嘛,就是这里一直有的铁锈腥味,好像……更浓零?”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水潭和那些“看不见”的刮蹭攻击。
“灰爷一个人去,太冒险了!”雷万春终于忍不住,“疤鼠,你守在这里!俺去接应灰爷!”
“不行!”裴寂和赵云飞几乎同时开口。
裴寂肃然道:“雷校尉,此刻莽撞不得!‘老灰’先生身手卓绝,经验丰富,孤身前去反而灵活。你若再去,簇防御空虚,万一那‘东西’声东击西,或是有其他敌人摸进来,裴某、子飞和十三如何自处?”
赵云飞也道:“雷大哥,裴公得对。而且,我怀疑那‘东西’……可能跟这峡谷的地气,还有这些兵器碎屑的‘念’紧密相关。光靠刀快力气大,恐怕……效果有限。”
雷万春瞪着眼,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终究还是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颓然坐下:“那咋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但也不能光等。”赵云飞目光沉凝,看向峡谷深处,“我需要再试试……看能不能和‘老灰’前辈建立一点联系,或者……至少弄清楚那‘东西’的活动规律和弱点。十三哥刚才,他是被从后面‘凉了一下’才中招,明那‘东西’可能善于隐蔽偷袭,实体或许不大,或者能利用环境伪装。刮蹭攻击,明它可能没有固定的锋利‘刃口’,而是依靠高速移动和坚硬本体……”
他一边分析,一边再次拿起那几粒金属碎屑。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用精神力去“硬碰”那股冰冷怨念,而是尝试着,将爪尖传来的那丝温润平和的“地钥”气息,如同最轻柔的薄纱,缓缓包裹住碎屑,然后极其心地、不带任何对抗意味地,去“抚摸”那股残念的边缘,试图理解它的“构成”和“情绪”。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沟通,更像是一种……心翼翼的“共情”与“解析”。
这个过程比硬碰更加耗费心神,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赵云飞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坚持着。
渐渐地,一些更加清晰的“信息碎片”浮现在他感知中:
不仅仅是杀伐和怨恨……还有一种强烈的“禁锢”感!仿佛这些破碎的兵器,连同它们承载的杀戮与死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镇压、封印在簇,年深日久,不得解脱!那股“铁锈腥气”,或许就是封印之力与兵器怨念常年对抗、融合产生的异变地气!而那些“沙沙”声和刮蹭攻击……会不会是某些逸散出来的、较弱的怨念碎片,结合了这里特殊的地气和物质(比如含有金属矿的岩石?),形成的某种半实体化的“秽物”?
至于柳七娘的消失……如果这峡谷深处真的有某种“封印”的核心,或者一个积聚了最强怨念的“节点”,那么她会不会是被拖入了那里?
就在赵云飞沉浸在这种危险的“解析”中时,忽然——
“锵——!!!”
一声极其尖锐、高亢、仿佛万金交击、又带着无尽痛苦与愤怒的金属嘶鸣,猛地从峡谷最深处、水潭方向爆发出来!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直刺灵魂!
“啊!” 赵云飞首当其冲,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耳鼻中同时渗出血丝!手中的金属碎屑瞬间化为齑粉!那股被“安抚”着的怨念碎片也骤然暴动、消散!
“赵兄弟!”
“子飞!”
众人大惊。雷万春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赵云飞。裴寂也骇然站起。
这声嘶鸣过后,整个峡谷的气氛陡然剧变!原本只是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和低鸣,瞬间变得清晰、密集、充满恶意!仿佛有无数细的、看不见的东西,在岩壁上、在碎石间、甚至在空气中,开始快速移动、摩擦!头顶那一线光似乎也更暗了,浓雾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缓缓下沉。
“坏了!灰爷肯定触动什么东西了!”疤脸汉子脸色发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峡谷深处猛地传来“老灰”一声厉喝,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刺耳的金属刮擦碰撞声,中间还夹杂着“老灰”愤怒的咆哮和一种……类似于钝器击中某种坚硬物体的沉闷响声!
打起来了!而且异常激烈!
“不能等了!”雷万春双眼赤红,“疤鼠,你看好这里!俺必须去!”
“一起去!”荆十三挣扎着想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
“都冷静!”裴寂厉声喝道,老人此刻须发皆张,竟有几分威势,“听!打斗声在移动!在往这边来!”
众人凝神倾听,果然,“老灰”的呼喝声和那诡异的金属刮擦碰撞声,正在由远及近,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入口方向移动!而且速度极快!
“灰爷在把‘东西’引出来?!”疤脸汉子惊疑。
“准备接应!”“老灰”的吼声已经清晰可闻,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点子扎手!无形无质,又能凝形攻击!心地面和岩壁!”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乱石堆后,“老灰”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疾掠而出,姿势有些狼狈,僧袍(他之前伪装过)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的劲装,左肩和右腿外侧都有新的划伤,渗着血迹。他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人——正是生死不知的柳七娘!
而在“老灰”身后,半空中,地面上,甚至两侧的岩壁上!无数点细微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尘雾”或“碎屑流”,正如同拥有生命般,汇聚、扭曲、形成一道道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尖锐轮廓——有时像断裂的矛尖,有时像破碎的刀锋,有时又只是一团高速旋转的、充满恶意的金属风暴!它们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嘶鸣,紧追不舍,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被刮出一道道新鲜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刻痕!
这景象,超出了所有饶认知!既非鬼怪,也非活物,更像是……这座峡谷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兵器怨念和特殊地气,孕育出的、一种介于能量与物质之间的、恐怖的“集体意识”具现!
“结阵!护住人!”“老灰”冲到近前,将柳七娘往雷万春方向一抛,自己则猛地转身,手中那根幽蓝细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不再是点射,而是如同挥舞光鞭般,划出一道道幽蓝轨迹,抽向那些追击而来的“金属秽物”!
幽蓝光芒与金属碎屑流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点和更加尖锐的嘶鸣!被光芒扫中的“秽物”会暂时溃散,但更多的碎屑立刻从岩壁、地面渗出,重新汇聚!
“这东西打不死!也打不光!这整个峡谷都是它的‘身体’!”“老灰”急吼,“必须离开这里!回裂缝!”
雷万春接住柳七娘,触手冰凉,气息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他心中稍定,大吼:“往入口撤!快!”
疤脸汉子和那名内卫架起虚弱的赵云飞和刚能走动的荆十三。裴寂在荆十三另一侧搀扶。众人且战且退,朝着来时的狭窄裂缝入口冲去。
“金属秽物”紧追不舍,它们似乎对活物,尤其是携带金属(兵器)的活物有着极强的攻击欲。雷万春挥刀格挡,刀身与那些碎屑流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臂发麻,刀身上瞬间多了无数细密的划痕!
“别用金属兵器硬挡!会被侵蚀!”“老灰”吼道,他的幽蓝细管似乎材质特殊,不受影响。
不用兵器怎么挡?众人叫苦不迭。疤脸汉子尝试用随身携带的、包裹着厚牛皮的盾牌格挡,牛皮表面立刻被刮得碎屑纷飞,但也勉强能支撑几下。
就在众人艰难徒裂缝入口附近,眼看就要挤进去时——
“轰隆……咔嚓……”
一阵沉闷的、仿佛岩石断裂的声音,从他们头顶的岩壁上传来!
只见裂缝入口上方,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和那些暗绿色金属纹路的岩石,在那些“金属秽物”的疯狂冲击和刮蹭下,竟然开始松动、倾斜!大大的碎石开始簌簌落下!
“不好!它们想堵住入口!”裴寂失声惊呼。
一旦入口被这块巨石堵死,他们就将被彻底困死在这“忘尘峡”中,面对这无穷无尽、诡异无比的“金属秽物”!
千钧一发!
“老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将幽蓝细管往腰间一插,双掌灌注全身内力,暴喝一声,竟然不闪不避,朝着那块即将砸落的巨石下方冲去,看样子竟想凭血肉之躯硬扛!
“灰爷不可!”众人骇然大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被雷万春半扶着的赵云飞,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巨石,看着峡谷中弥漫的、充满怨念和“禁锢”感的沉滞地气,看着怀中毫无反应的爪尖和护身符,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既然这里的怨念是被“禁锢”的,地气是“沉滞”的,那么……如果不再试图去“安抚”或“对抗”,而是用“地钥”那一点微弱的“调和”之意,去极其短暂地、轻微地……“松动”一下巨石与岩壁连接处那片区域的、本就极其“板结”的地气呢?就像在冻土上轻轻敲开一条裂缝?
不指望能阻止巨石落下,只希望能让它落下的方向和速度……发生一点点改变!为“老灰”和众人争取一线生机!
这念头毫无把握,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比如导致更大面积的岩壁崩塌),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赵云飞拼尽最后一点精神力,甚至压榨着伤体的潜力,将“地钥”气息和爪尖传来的一切力量,化作一根无形无质、却又凝聚到极致的“意念之针”,朝着巨石与岩壁的接触点,那地气最“板结”、最“凝固”的核心,狠狠地——“刺”了下去!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层内部开裂的“咔嚓”声,似乎响起在每个人心底。
下一刻,那块倾斜砸落的巨石,下坠的轨迹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极其细微的偏转!同时,巨石本身似乎也发出一阵低沉的、内部结构松动的嗡鸣!
就是这毫厘之差和短暂的迟滞!
“老灰”已冲到下方,他没有硬扛,而是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双掌灌注的澎湃内力并非向上托举,而是斜向里狠狠一拍,击中巨石侧面!
“轰!!”
巨石最终落下,砸在裂缝入口侧前方,溅起漫尘土碎石,大地剧震!但它并没有完全堵死裂缝,而是歪斜地卡在了那里,与岩壁之间,留下了一道狭窄的、堪堪可供一人匍匐爬过的缝隙!而原本裂缝入口处的岩壁,也因为这剧烈的撞击和之前地气的微妙变化,簌簌落下更多碎石,几乎将那道缝隙掩埋了一半!
“快!钻过去!”“老灰”灰头土脸,嘴角溢血,显然刚才那一下也让他受了内伤,但他不管不顾,嘶声大吼。
尘土弥漫,视线模糊。“金属秽物”的嘶鸣声在巨石另一侧疯狂响起,不断冲击着岩石,发出密集的刮擦声,但那块巨石异常坚硬,暂时挡住了它们。
雷万春当先将柳七娘从缝隙塞了过去,然后自己奋力爬过。疤脸汉子和内卫拖着赵云飞和荆十三,连推带拽,也将他们弄了过去。裴寂在荆十三帮助下,也惊险钻过。最后是“老灰”,他在钻过缝隙的瞬间,反手又将几块松动的大石推倒,进一步堵住了缝隙。
当众人终于全部回到裂缝另一侧,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听着对面传来的、被巨石阻隔后显得沉闷了许多的“沙沙”嘶鸣和刮擦声,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福
裂缝内一片黑暗,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七娘怎么样?” “老灰”顾不上自己伤势,急问。
雷万春检查了一下:“还活着!但气息很弱,身上很凉,好像……没有明显外伤?”
“和十三一样……”“老灰”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绷起来,“簇拥着柳七娘的那堆‘秽物’最浓,她沾染的‘念’恐怕比十三深得多……必须尽快想办法驱除,否则……”
否则会怎样,他没,但众人都明白。
“先离开这里!回河神庙!找慧明大师!他或许有办法!”裴寂果断道。
众人没有异议。相互搀扶着,沿着来时的狭窄裂缝,再次开始艰难的跋涉。身后,巨石另一侧那不甘的嘶鸣和刮擦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被岩石隔绝。
他们逃出了“忘尘峡”,但柳七娘和荆十三身上那诡异的“金属怨念”侵蚀,却像一道新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而慧明老僧,那个神秘出现在深山破庙中的和尚,真的能解决这超乎常理的诡异之事吗?
峡谷之外,色似乎更加阴沉,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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